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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9日 星期一

印度餐桌:孽子與牛奶糖

                                                          來自GOOGLE

出身加爾各答的詩人泰戈爾說:「睡眠之於工作,正如眼瞼之於眼睛。」

我正躺在前往加爾各答的夜行火車三等臥鋪上,輾轉難眠,四周鼾聲大作,頭上的電風扇嘎嘎作響,和著從窗戶灌入的晚風,氣喘似地攪拌著整個車廂的體臭、咖哩和舊鞋味。

我頭朝窗腳朝外睡在下舖,把隨身物品打包當枕頭靠,醒醒睡睡,昏暗月色中,一個穿著沙麗的碩大身影怯怯地癱在我腳邊,傳來一陣酒味,狀極疲憊,肩膀寬的不成比例。

外國人在印度購火車票享有特權,每當我滿頭大汗穿越排隊人龍,直抵特別窗口時,總有點罪惡感。恍惚中我心想:「反正錢包相機我全揣在懷裡,給這位太太挨在床邊休息一下沒關係。」當然如果是男人的話,我就老實不客氣請他滾蛋了。

天光微亮,當我頭髮亂糟糟坐起身來,突然看到靠我床角的那位太太,「嗯..........怎麼說呢」,真不知怎麼稱呼,一身豔紅沙麗連身裙,戴滿廉價首飾,竟然寬肩平胸有喉結,明顯是男兒身。

我湊上前去,她(他?)受驚似頓時清醒,眉間的豔紅硃砂像第三隻眼一樣炯炯有神,刷了睫毛膏、描了眼線的牛眼,對上我迷惑的目光,她肢體語言甚娘地理理衣裙,塗了廉價唇膏的血盆大口裂開了一抹淺笑,趁其他人好夢未醒,匆匆溜走,留下一頭霧水的我。

印度火車座位的等級之多,反應了階級之複雜,從有管家貼心服侍的獨立包廂、附隔簾的冷氣臥鋪、莒光號般的冷氣座椅、吹電風扇的臥鋪、吹電風扇的軟座、吹電風扇的硬座等等。

我一時無聊,逛起長長的火車來,我隱約聽到同車廂的乘客醒了,一個挨著一個吵吵嚷嚷「我的錢包,我的東西被偷了!」

在印度只要裝作不懂規矩的外國人,常常可以滿足好奇心的,我從頭走到尾,像做一趟文化觀察。逛到火車尾巴時,赫然看到剛剛那個走錯車廂的變裝皇后,正在吃一盒雪花牛奶糖。

我們四目相接,有點尷尬,我衝著她笑了一下:「蒂蒂(姊姊),你好。」她的濃妝像一張畫在臉上的面具,彷彿可以直接摘下來,當香水脂粉味薰得我快暈車時,她終於認出我來:「小妹子,你從哪裡來?」

一開口就破了功,語調婉媚卻聲音粗啞,我有點驚喜她能說英文。我就是這樣遇到G的。

我說:「我從台灣來。」G眼睛一亮,驚呼:「泰國?喔,真好,我好愛泰國。」戴滿戒指、塗著蔻丹的粗糙大手,遞了一塊牛奶糖過來,五彩手環碰出清脆細聲。

「當然,誰不愛泰國。」我席地而坐,滿嘴雪花牛奶糖,甜死人不償命,我面部肌肉猙獰扭曲,頭皮發麻,還來不及含糊解釋台灣是另一個國家,G就膝蓋碰著膝蓋那樣人擠人地在我身旁坐下,然後遵從印度人的聊天傳統,從祖宗八代開始關心。

印度甜食的甜度登峰造極,超過人類極限,我一面擔心體內血糖指數暴表,一面壞心眼暗想:「泰國人妖要討好觀光客,從小調教,比女人還女人,泰國人骨架纖細,扮相好看多了。」

從車窗遠遠望去,風中隱約傳來熱鬧的節慶音樂,每個社區都在慶祝杜迦女神節,搭起高高的台子,張燈結綵,祭祀英氣十足、屠魔降妖的杜迦女神,為新年拉開序幕,接下來的結婚旺季更是金光閃閃。

特別精彩的祭壇,會吸引外人不遠千里來觀賞,那個社區自然特別有面子。到了晚上,唱歌跳舞,闔家團聚,少不了美食飲宴,盛饌糕點,人人一身新衣,穿梭來去,有幾分逛元宵節花燈的熟悉氣氛。

我問G:「蒂蒂(姊姊),你住的地方,也有這樣的台子嗎?可以去看嗎?」

G笑笑:「我們住的地方,一般是不歡迎外人進去的。小妹子,再來一塊,嗯?」

不論男女老少,印度人嗜吃甜食,熱愛一切濃郁甘甜、酥脆黏牙的口感,節慶場合,尤其少不了甜食。國土遼闊,各地都有代表土產,花樣百出。

加爾各答人的「甜牙齒」,舉國皆知。

印度、孟加拉一帶在上古時期就發明了製糖的方法,成書已經兩千多年的史詩羅摩耶那中,描寫了一場宴飲,「桌面上擺滿甜食,糖漿飲料和可嚼食的甘蔗。」

世界上幾乎沒人不愛甜食,一出了產地,糖曾經貴比黃金。自古印度在製糖技術外傳之前,高價外銷蔗糖。

仗著現地自產自消,在加爾各答糖不曾是昂貴的進口舶來品,甜點師傅工作起來,更得心應手。

甜點專賣店的櫥窗繽紛有如珠寶盒,塗牛油的餅,淋蜂蜜的糕,撒滿腰果杏仁的酥,泡玫瑰花露的丸子,種類繁複,量多質精,永遠人潮洶湧。此地出身的甜點師傅,能在一級戰區存活下來,個個身手了得,走到哪都是就業保證。

傳統甜食主要以牛奶、牛油、煉乳、乳酪、糖等為原料,煎炸烘烤,加上各種香料、堅果或水果。聖牛因為產奶耕作而獲得在車水馬龍中信步漫遊的無上權利,只要聽過「眾神攪拌乳海」的創世神話,就知道乳製品在這古老次大陸上享有多麼崇高的神聖地位。

祭司使用牛油、牛奶祭祀,乳製甜點不但是眾神鍾愛的虔敬供品,凡夫俗子也喜歡甜蜜蜜的滋味。節慶時,加爾各答的甜食店大排長龍,店外搭起帳篷  還延長營業時間,印度人生肖一定是屬螞蟻的。

被稱為「巴非」的雪花牛奶糖,是北印度最傳統的甜點,將牛乳用慢火收乾,邊攪拌邊倒入砂糖,加上乾果後放涼,塑型,講究一些的高級品,貼上閃亮亮的純銀箔,快刀切成對稱的菱形,閃亮亮貴氣逼人,乳香撲鼻,當成訪親拜友的伴手禮,大方好看。主人待客時,極具美感地把甜點擺在盤子上,裝飾各色花瓣、水果、乾果,就像一幅精巧的圖畫。

來自GOOGLE


聽G滿腹詩書,說了一口頭頭是道的甜點經,嘴中吐出的英文,字彙豐富而文法精確,我心中訝異:「她小時候一定受過良好教育的。」

為了報答G的盛情,火車靠站時,我揮手招來月台上販賣奶茶的小販:「給我來兩杯!」隔著車窗立刻遞來兩杯熱飲,我和G邊啜飲燒燙燙的甜膩奶茶邊閒聊,配上一盒牛奶糖,熱量足夠火車繞印度一圈了。

G出身鄉間的高種性家庭,家中只有妹妹,身為傳宗接代、承嗣香火的獨子,備受寵愛,還被送到加爾各答唸寄宿中學,傾力栽培。

G屬於一個古老神秘的社群,當地人叫她們「海吉拉」,嚴格說來,是指認為自己是女人,而自願去勢的生理男性。

海吉拉的存在是印度社會的古老默契,2014年印度法律更承認第三性的合法地位,但同性戀仍屬違法。

因此在海吉拉中,還包括同性戀、陰陽人、閹人、雙性戀、變性人、變裝癖等等性別錯位、性別認同障礙,而難以歸類男人或女人的性少數族群。

寶萊鎢電影的浪漫愛情僅供參考,事實上,婆羅門禁慾主義加上維多利亞時期遺留的罪惡感,形塑出對性極端保守的集體意識。

居主導地位的印度教,更將婚姻塗上神聖的油膏,結婚生子不是個人選擇,而是無從遁逃的社會責任,沒人要的宅男剩女,簡直是家門不幸,比醙掉的隔夜菜還糟。因此,難以婚嫁的「第三性」,就這樣被排除於家庭網絡之外。

據說先天雌雄同體的陰陽人嬰兒一出世,就會直接交給海吉拉撫養。但比起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的種性制度,幾千年來成為海吉拉與否,令人驚訝地,卻多半出於自由意志。

海吉拉來自各階級、種性、教育背景、方言、族裔,堪稱是全印度最崇尚落實「四海之內皆兄弟(姊妹?)」的後天社群,外界敵意和貧窮把海吉拉緊密結合起來,相依為命,同吃共住,外人難以窺探。

她們向年長的海吉拉拜師,學習妝飾歌舞,頭上彷彿裝了「喜慶偵測雷達」,風聞哪裡有人結婚生子升官祝壽,就大隊人馬花枝招展地殺去,在樂師伴奏下,戴歌戴舞。

聽起來就像台灣早期辦壽宴喜酒,丐幫不請自來,敲碗唱喏:「老爺太太行行好、保佑您十子十媳婦」的鄉野奇談。

給了,大家開心,吉祥如意,面子好看;不給,海吉拉可是有全褂子的本事,很擅長丟主人的臉。

海吉拉是不請自來卻得罪不起的客人,明著是唱歌跳舞獻藝,暗地其實是一種勒索:「主人敢不給錢是吧?那我們就當著所有親友的面,把衣裙脫光。」

遠古生殖崇拜下,非男非女的海吉拉無法性交繁衍,畢生獨身,積蓄了神秘的力量,被視為「神的新娘」或「女神的信徒」,喜則祝願驅邪,怒則詛咒降蠱。

大喜之日,誰想觸霉頭?有點年歲的印度人,迷信海吉拉的詛咒,害怕激怒海吉拉會帶來厄運,導致新郎陽痿或男嬰夭折,寧可信其有,不管樂意或無奈,總會打賞禮物或現金。

基於大眾畏懼心態,有的銀行或稅務機關創意十足,僱用海吉拉當討債人或收稅員。

獻藝討賞是海吉拉長年獨占的工作權,不過,信仰薄弱的年輕一代漸漸只把海吉拉視為不入流的街頭紅頂藝人,一旦失去古老傳統保護,這些蒂蒂們再也歡唱歌舞不起來了。

神聖光環就像雪花牛奶糖上的銀箔一樣,只是一層薄薄的矯飾,海吉拉其實處境堪憐,低下若賤民。

一旦成為海吉拉,就要放棄自己的名字姓氏,家族種性,從此和原生家庭形同陌路。

他們多半在兒童期,懵懵懂懂發現自己與眾不同,慘綠少年時備受荷爾蒙和家庭壓力煎熬,欲望和情感不見容於主流社會,深夜掙扎哭泣,自殺自殘,只能徘徊在陰暗邊緣,隨波浮沈,彼此取暖。

大多數的海吉拉在少年十五二十時「出櫃」,年幼青澀,一旦斷了所有人際網絡,無法繼續升學,沒有教育、沒有技能,沒有任何工作機會,被社會共棄,日趨下流,淪為極度社經弱勢。

為了生存,什麼下三濫手段都使出來,使主流人士側目厭惡,越被邊緣化。

如此惡性循環、無限迴圈了數千年,歧視未減,社會變遷下,海吉拉的傳統生計卻日漸式微,只好乞討賣淫,無所不為。

因恐懼淪落到這步田地而一輩子深藏櫃子的「隱性海吉拉」,大有人在。他們照著所屬社經階級的常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生子,大放煙霧,這些身不由己的人,就是海吉拉的性客戶群,至死過著不為人知的雙面人生,帶著秘密火葬。

恆河母親流水悠悠,在生死輪迴的盡頭,斷背山仍然高聳入雲,不可訴說。

世所公認,高級時尚史宛若男同志史,比例上,他們敏感纖密,具藝術美感,腦中靈光乍現的天才點子,下一季就掛在無數時髦男女的衣櫥裡,令人滿眼迷醉。

這些天生酷愛調脂弄粉、穿紅著綠的孤高靈魂,若降生在別的地方,說不定是另一個尚保羅高提耶或喬治亞曼尼,叱吒風雲,獨領風騷。再不濟,起碼在愛馬士站櫃台迷倒一干貴婦,或在《欲望城市》軋一角。

完全不能想像,林懷民在婚禮上跳猥褻粗鄙的舞蹈,蔡康永妙語如珠只為了乞討零錢,張國榮在暗巷裡出賣色相,蔣勳寫的是淫辭豔曲,吳季剛的事業高峰只是縫製同志彩虹大遊行的服裝。我心中疑惑:「這麼說來,海吉拉社群中埋沒了多少偉大的藝術家呢?」

但深入一想,印度社會幾千年前就坦然接受海吉拉的存在,藉由宗教禁忌保障她們的工作權,照顧生計,在蒙兀兒王朝的伊斯蘭宮廷,更有海吉拉更權傾一時,擔任大內總管的職務。

而今日公認最開放的歐洲社會,對性傾向迥異的第三性展開雙臂,也不過是近幾十年開始的事,時間若再早一點,可是會被槍斃、丟進瓦斯毒氣室,甚至綁上火刑架的。

海吉拉既然專挑重大喜慶場合出沒,得到的禮物大多就是甜點,因為職業關係,說她們是最能鑑賞各家甜點好壞的大行家,一點也不為過。現在我們分食的這盒甜點,就是昨晚某戶人家的打賞。

海吉拉囂張地、粗暴地分享家家戶戶不同人生階段的甜蜜,卻永無慶祝自己結婚、生育、畢業、加官晉爵、開張大吉等喜悅的一日。再多的糖,再多的蜜,也無法調和自己心中那杯苦酒,她們選擇的是一個順從自身渴望而被剝奪一切人權的生命。

細細磨搗了摸索徬徨,切剁了和親人決裂時的顫抖,下鍋爆香了欲望,細火熬煮了炙熱情感,油炸了貧窮,慢煎了歧視,浸泡了旁觀紅塵俗事的冷眼,沸騰了今朝有酒的醉態,裝盤的是歌舞爛漫,叫賣的是祝福或詛咒,吃下肚的是一種吉普賽人似的生命情調,掉下來的殘渣碎屑,隨風而逝,苦澀中帶有一絲膩人甜味。

泰戈爾吟道「綠葉戀愛時變成了花,花崇拜時變成了果實。」而身為海吉拉,永無開花結果之日,踽踽獨行在充滿暴力敵意的荊棘荒原,心胸坦蕩不做惡夢,被世人漠視,煙視媚行,不受家庭社會束縛,全然自由。

「小妹子,從小,我看到女人,就和你看到女人一樣,什麼感覺都沒有。但我看到好男人,會臉紅害羞、心跳加速。」

直男常嘲笑娘砲死GAY是女生的最佳閨密,他們哪知道這種默契,是來自於我們都同樣為了男人而芳心大悅或黯然神傷。

G示意要我看前方一個年輕人,眨眨眼:「他多好看哪,是不是?再來一塊糖吧,親愛的。」

天生像賈寶玉一樣愛吃胭脂,G關起門來偷穿媽媽妹妹的沙麗,一看到亮晶晶的首飾,就像螞蟻見到糖,無法克制,陰柔媚態,輕言軟語,不知挨了多少父親毒打和同學霸凌。

讀寄宿中學時,情竇初開,他試探同寢室的男同學,絮語炙情,挽手畫眉,被校方發現,觸犯天條,立刻開除。

G不敢回鄉面對雷霆震怒的父母,無家可歸,流落街頭,被當地海吉拉社群納入羽翼,她們總有嗅出同類的本事。G換上女裝,身心舒坦,如同金蘋果掉到銀網子裡。穿了過窄過緊的鐵鞋,長途跋涉,磨出水泡膿血,終於換上一雙合腳的軟拖鞋。

泰戈爾吟道「相信愛情,即使它给你帶来悲哀,也要相信愛情。」性別角色僵化的巨靈,將孽子放逐到世界的盡頭。孤寂壓抑良久,終於找到傾慕的知音人,真心不問性別,有靈有肉,相惜相憐,互信互助,這不就是愛情嗎?

G失蹤了數年,改頭換面,首度以海吉拉的裝扮回鄉,未進家門,母親先昏死了過去,父親痛心流淚,從牙縫逼出一句話:「我寧願你死了,我沒你這個兒子。」G撩起裙子:「我不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女兒。」

那是G最後一次見到家人。我問:「那你妹妹呢?」G塗滿眼線的雙眼第一次流露出悲哀:「她自殺了。」

民風保守的鄉下,家中出了個海吉拉,彷彿染了瘟疫似的生人勿近,父親活活氣死了後,賠不起高額嫁妝,沒有人家敢娶妹妹做媳婦,蹉跎青春,年歲老大,而印度是全世界最鄙視老處女的地方。

六七零年代開始萌芽的彩虹大遊行,最先打出的標語是"Come as you were,as you are,as you want to be!"(以你以前的樣子、現在的樣子、或是想要成為的樣子,前來參與吧!)

漫漫長路,每個人畢生都在尋找認同,期望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些人,或是一個就好,他會愛你想要成為的那個自己。

我們打從心裡渴慕那一個被完全接納的瞬間,所以,人有坦白一切的衝動。

「但為了歸屬感,G願意付出那麼高的代價哪!」我正當黯然無言之繼,來車站接我的朋友A,遠遠看到G,簡直揮舞著拳頭衝過來,低聲吼著:「這傢伙在找你麻煩嗎?」

我連忙說:「不不,我們在車上認識的。」

加爾各答的沙塵和陽光下,G一身滾金邊豔紅沙麗,臉上殘粧斑駁,卻沒有任何鬍渣,嬌滴滴卻又雄糾糾,妖氣衝天,她理解似地笑笑,幾乎掐著A的臉頰,厲聲調侃了一句我聽不懂的孟加拉粗語後,潑辣暢快,扭著身體,飄然離去,A的臉唰一下就紅了。

看著G一身紅豔的背影,年過中年,在喜慶場合獻藝賺的賞金越來越少,賣淫又競爭不過年輕新肉,前途茫茫,老之將至,想來只能沿門乞討。明明是最耽溺美麗的浪漫種子,順遂本性而活,卻深陷最醜惡的現實泥沼。

穿過成群的人力車夫,踏著滿地垃圾和牛糞,坐上A的車,在車陣裡卡了一小時後,我癱在A老家客廳補眠,被他念個半死:「你知道海吉拉就是幫派、無業流浪漢、賣淫、乞丐、人妖這些全加起來嗎?而且很多是愛滋病帶原者!常在火車上偷東西,快看看你錢包護照有沒有丟吧!」

他是移民英國的第四代印僑,祖上是印度第一批擁有現代高階專業工作的西化精英,牆上掛著和英國殖民官員騎大象入叢林狩獵老虎的黑白照片,豪華柚木家具伴著獸頭標本,令人彷彿回到加爾各答仍是首善之都的舊日時光。

我回嘴:「拜託,你恐同症喔?一起吃個甜食又不會傳染愛滋。」A難以置信,拉長顫音:「天哪...............你和海吉拉一起吃東西?」

骨子裡的婆羅門優越感,幾千年累積下來,不是念念公立學校、投票選選議員、搭搭倫敦地鐵就能洗清。還好他夠意思沒把我這無知的外國人踢出那古色古香的神聖宅邸。

海吉拉疏離孤絕,通常和一般人保持距離,我想G破例和我聊天,一來看我是年輕外國女人,二來除了滿腔按奈不住的好奇外,我臉上並無嫌惡表情。

當然,也可能是吃了甜食給人幸福感,天生就愛聚在一起吃甜食閒嗑牙。女人嘛,到哪裡都一樣。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古老的鹽


在西班牙南部的安達魯西亞省旅行時,突然接到一通從事考古工作的朋友F來電:「有古墓出土,我得寫份報告,今天先順路過去打聲招呼。想不想跟呀?坐我的車。」

我對考古工作的想像,一直停留在印地安納瓊斯和尼羅河女兒的階段,F手搭著方向盤,對我的興奮嗤之以鼻:「我們的工作,就是頂著太陽挖泥土,然後寫報告,整天在古人的垃圾堆和墳場打轉。你電影看太多了啦。」

在台灣一百年以上就叫做古蹟,在歐洲,隨便沒有五百年,根本不夠資格說「老」。

安達魯西亞更是以多元文化自豪,公元前腓尼基人就在這裡建立貿易據點,之後換了羅馬人當家,帶來的拉丁文演變成今日的西班牙語,接下來,來自北非的伊斯蘭教徒建立大大小小的王國,最後被天主教徒攻克,驅除韃虜,南方大一統於來自北方的基督和王權下。

盛夏豔陽下的土地,一片焦黃,我們驅車前往距離格拉那達三四十公里之外的小鎮,人口只有一千多人,小鎮中間的教堂白牆,反射毒辣的陽光,高高鐘樓傳來悠揚鐘聲。

四十幾度的高溫,曬得我頭昏眼花,停了車,速速躲進教堂附近的酒吧裡,喝杯冰啤酒,順便問問路。

這棟石頭老宅向陽的外牆燙手的可以煎牛排,一走進去卻陰涼的像地窖,厚實的石牆是最好的空調,冬暖夏涼。

我想去洗手間洗把臉,補補防曬乳,F跟我指了一個方向,但是他臉上若有似無掛著惡作劇的笑,每當他想捉弄無知的外國人時,總是有這號表情。

我誤打誤撞推進一扇門,房裡光線幽暗,摸索著往前走,迎面差點撞上一個平放的長箱子。

我下意識就覺得那箱子像具棺材。

等眼睛習慣了黑暗,終於看清楚後,我揉揉眼睛:「媽呀!」

簡直尖叫起來:「這是什麼死人骨頭!為什麼房間裡有一具屍體!?」

聽到我的哀嚎,好心的老闆娘趕過來安撫我,開了燈,忍不住笑:「喔!這是我們村裡的聖徒,起碼有好幾百年了。因為這裡的土地鹽份很高,屍體不易腐化,就變成木乃伊啦,呵呵呵。」

木乃伊還穿著天主教僧侶的長袍,戴著禮冠,乾燥的皮膚薄的像發黃的羊皮紙,閉著眼,眼睫毛都掉光了。

「那為什麼會放在屋裡呢?」

「因為木乃伊是這座房地產的一部分,寫在地契上面的,所以不能隨便亂放呀,呵呵。」

「不能只買房子,不買乾屍嗎?」

「不行喔,不拆開賣喔。而且這不是乾屍,這是我們的聖徒。你跟他祈禱,會有好運的,親愛的。」

我稍稍鎮定了些,心想:「真是奇風異俗。難道不怕卡到陰嗎?若在台灣的話,非請法師來驅邪不可。」

F邊吃鹽醃風乾的伊比利豬火腿小菜,灌了一口冰啤酒,悠哉悠哉跟我說:「這一帶雖然雞不拉屎,鳥不生蛋,但因為有天然滷水從地表滲出,地處內陸,卻可以製鹽,所以歷史非常悠久囉。」

「因為產鹽,所以長年有人居住嗎?」我問。

「不只居住,古代還設不少官僚機構呢。畢竟鹽不管在哪裡,都要受管制。鹽稅在很多時候,都是國家財政的重要一環。」F畢竟是吃這行飯的,講起古來誰都聽得津津有味。

F隨便舉例:「薪水(salary)這個字,就是來自於鹽(sal),古羅馬時期用鹽當軍餉,可當貨幣流通,所以士兵(soldier)的字根,也是來自於鹽,驍勇善戰的士兵,會被長官稱讚『這個人值得他的身價鹽』的!」

「柴米油鹽醬醋茶,不管是什麼山珍海味,缺了鹽來調味,一口也難以下嚥。再說,缺乏攝取鹽分,人一定會生病的。」我舉一反三起來。

不管信天主教還是伊斯蘭教,羅馬人還是腓尼基人,操著不同語言的舌頭,讚美著不同神靈的嘴巴,全都需要吃鹽。因此,悠悠兩千多年的光陰,古老的鹽,吸引了各路人馬到這個小鎮。

世世代代用鹽來醃生肉、做泡菜,藉著這種神奇的礦物儲藏食物,降低對季節的依賴,就算隆冬嚴寒,沒有菜蔬鮮肉,餐桌上照樣不寂寞。

西班牙最有名的火腿,就是鹽和時光纏綿下的結晶。

鹽讓長途旅行成了可能,沒有了鹽,路上的糧食無法保存,任誰也無法走遠。到後來,鹽本身也變成了旅行的目的,行色匆匆的商旅,載運著絲綢,載運著金銀,載運著珍貴的鹽。

絲綢金銀雖好,鹽才是生命。莎士比亞的《李爾王King Lear》中,小女兒對父王比喻親子之愛,就像「鹽之於生肉」一樣。

尋常百姓家中,鹽替盤中飧、桌上餚增味,味蕾唇舌間,鹽卻無影無蹤。而對帝王將相來說,鹽左右了城市興衰,經濟枯榮,戰爭勝負,鏗鏘犀利,擲地有聲。

人來人往的「鹽路」成了黃金大道,流傳著悄聲絮語,密謀著暗箭殺機,黑影中的刀槍,白日下的政令,官員監督鹽的製作、販賣、定價,掌握民生,就掌握了天下。

更別提除了食用之外,鹽的用途還涵蓋了化工、紡織、造紙、染料、治金、陶瓷、肥皂、玻璃、醫藥、農漁業等等。

在老闆娘的指引下,不一會兒,我們終於到了探勘的現場。

屋主J挖游泳池的時候,發現了伊斯蘭教徒的古墓,個個頭朝向麥加而長眠,周遭有很多阿拉伯文銘文的器皿陪葬。

F先拍了些照片,作最初步的紀錄。J愁眉苦臉:「這下不知要耽擱多少時間,才能遷葬。工程款得多花不少呀!」

F說:「遷葬的事我們必須先和伊斯蘭宗教人士商量過。據我初步判斷,這是十二三世紀的古墓,您身為地主,有義務維持古墓的完整。尤其如果發現任何珍貴陪葬品的話,據為己有,是違法的喔。」

J苦笑了一下,還是很熱心帶著我們在村落附近繞繞,看看製鹽場,一塊塊的鹽田上,粗鹽結晶像白雪一樣成堆。空氣乾燥,陽光明亮,不見人影,只聽到抽水機運轉的聲音,慢慢抽乾鹽田。

J說:「在我祖父的那個年代,整個村子都在鹽場工作,現在有機器製鹽,用不著人工啦。」

黃昏以後,J領著我們在羅馬時代殘留下來的浴池裡,脫下鞋子泡腳。

我望著附近的羅馬拱橋,不禁奇怪起來:「有哪個游泳池比這個千年以上的活古蹟還要酷呢?何必自己挖呢?」

我接著問F:「聽說那個聖徒可以許願,你許了什麼願嗎?」

F把腳擦乾,站了起來:「我希望可以在這裡發現腓尼基人的遺址,畢竟他們是精明的商人,不會忘記在內陸,鹽的利潤有多好的!」

我問:「那這樣這個小村子的歷史可以推到幾年前呢?」

F想也不想,隨口答道:「最起碼兩千年以上.........」



2013年9月2日 星期一

土耳其餐桌---蒙著臉要怎麼吃飯



在基督教《新約聖經》中,耶穌說:「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太五28)

而伊斯蘭的《古蘭經》告誡,男女之間,非禮勿視,遮蓋羞體,以保護自己的貞潔。

眼睛也可以姦淫。為了不攪亂男人的心思,女人哪,把自己的美麗與嫵媚藏起來吧!

在不同的伊斯蘭國家,針對女性的衣著裝束,各自表述,自有定見。而不同派別之間,更是眾說紛紜。

有的伊斯蘭神學家宣稱蒙面只是習俗,根本不是教規,鼓勵女性以真面目示人;有的政府編制宗教警察,像糾察隊一樣取締未蒙面包頭的女性。

但普遍來說,上清真寺禮拜,女性衣著絕對涵蓋了包起頭髮、耳朵和脖子的頭巾,而日常生活中,將自己的身體遮蓋到什麼程度,往往反映了對宗教的虔敬、對家庭的忠誠、以及和外在世界互動的意願高低。

走在伊斯坦堡街頭,我欣賞將各式花色的頭巾融入衣著的搭配,有幾分現代舞后伊莎朵拉鄧肯的風姿,瀟灑飄逸。

只要不露出頭髮,女人愛美之心舉世皆然,彩妝和頭巾往往都是同一色調,時髦的不得了,土耳其女性五官立體精緻,頭巾雖遮住了秀髮頸項,卻更強調了美麗的臉龐。

土耳其女性對頭巾面紗的態度,是所有伊斯蘭國家裡最開放的。一干逛街的姊妹淘中,有人熱褲短裙,也有人嚴密包著頭髮,照樣一起有說有笑。

而國際通稱為尼卡布(Niqab)的黑色蒙面長罩衫,卻是當地女性包頭習俗的最極端。

首先是蓋過鞋面的拖地黑色長衫,長袖直到手腕,講究一點的女性還會戴上黑手套。

然後從頭頂覆蓋一個黑色頭套,頭套的後面直到下背部,頭罩的前面遮到眉眼之間,再另外戴上長及前胸的黑色面紗,好遮住臉部。

外界只看到眼縫中一眨一眨的睫毛,從頭到尾一片黑鴉鴉,完全滴水不漏。

只要加上一副黑色太陽眼鏡,遮蔽程度直追在《燦爛千陽》和《追風箏的孩子》裡惡名昭彰的布加(Burqa)。

初次看到穿著尼卡布的土耳其女性,大吃一驚,心中不斷盤旋一個傻問題。

「她們蒙著臉,要怎麼吃飯呢?」

「難道她們都只在家裡吃東西嗎?」

「那如果人在外面,肚子餓怎麼辦?」

和土耳其友人B在蘇菲亞大教堂和藍色清真寺附近的自助餐廳裡吃飯,我無意間發現幾個穿著尼卡布的女士走了進來,坐在我斜對面角落的餐桌上,端來食物正準備開動,我頓時好奇心起,坐直了身體暗地打量。

「難道吃飯會破例把面紗摘下嗎?」我心中疑惑不已。

她們用刀叉將盤中食物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塊,然後低下頭,讓長面紗往前傾,左手微微撩起面紗一角,右手握叉,將一口分量的食物,在面紗之下,從前胸往上慢慢送到嘴裡。

我根本看不到她們的嘴,她們卻可以隔著面紗咀嚼、吞嚥,慢條斯理。

「真是特別的餐桌禮儀!」我這個鄉巴佬不禁少見多怪了起來!

好在土耳其的飲食多半是固態的麵餅類,比較不會湯汁淋漓,滴滴答答。如果吃的是熱氣蒸騰的台灣牛肉麵或廣東海鮮粥,湯湯水水,只怕非在包廂裡脫了面紗才能吃不可。

我直着雙眼盯她們用餐,直到其中一位好像發現了,隔著面紗不知是喜是怒。我一時心虛,不好意思起來,兩三口速速吃完飯,藉故跑去洗手間。

我躲在洗手間刷牙時,一個「尼卡布」迎面而來,她一進到女廁,立刻摘下面紗,大大呼了一口氣,露出紅通通的面頰,素著一張臉,五官深邃,帶著幾分稚氣俏皮。

這樣的臉蛋是最好的化妝範本,若上了口紅彩妝,不知要怎麼明艷動人呢?

我猜她頂多十六七歲,膚質像凝結的優格一樣又白又細,台灣女性再怎麼怕太陽曬黑,防曬也絕對沒有她徹底。

她把黑面紗放到水龍頭底下洗,原來,再怎麼小心翼翼,還是沾到了一點食物湯汁。

洗淨後,擰乾,包在塑膠袋裡,放進隨身的大包包中。

天氣炎熱,這位青春年華的蘋果臉,狀似想了一下,很隨興地用單手把頭套也拉了下來,露出一頭烏溜溜的長卷髮,髮量豐沛,像瀑布一樣流瀉到下背部。

她擦了擦汗,然後乾脆把長罩衫也脫了。

裡頭穿著無領無袖的粉紅細肩帶上衣和牛仔褲,很平常的居家打扮,對比起從頭蓋到腳的尼卡布,卻造成巨大的視覺反差!簡直就像天主教修女服下穿了「維多利亞的秘密」。

她俯身在洗手台,露出一抹雪白的酥胸,用水洗臉、脖子和手臂,涼快涼快。後頸的線條柔美,像情人清晨的吻。

我站在一旁用最慢的速度刷牙,盡力不要像糟老頭似的色迷迷盯著人家看,心裡竟然有幾分震撼,又驚又喜,長嘆:「原來尼卡布裡面真的有活人耶!」

蘋果臉抬起頭,看到鏡子裡的我,四目相接,嫣然一笑,美目盼兮,又順手攏了攏長髮,把頭髮紮了起來。

「好長的眼睫毛呀!」我胡思亂想起來。美麗的人兒像春風,不論男女,只要一接近,全身都舒暢起來。

然後她從包包拿出手帕,把頭臉、身上的水擦乾,重新穿上長罩衫,戴上頭套,拿出一塊新的乾面紗,嚴嚴實實地戴上。

剛剛那個令人驚艷的妙齡少女,立刻不見了。

只要不出聲,眼前這個「尼卡布」可以是六旬老婦。

然後尼卡布美少女走出洗手間,靜悄悄快步走回餐桌前,加入她的親友團,我一下子又認不出是哪位了。

我跟B說了剛剛在女廁看見的好風景,他異常艷羨,簡直悠然神往:「常有人比喻,包著面紗頭巾的女性,節制了炫耀外貌的虛榮心,就像蚌殼裡的珍珠一樣,珍貴晶瑩,外人無法看見她的美麗。」

我老實不客氣打斷B的遐思,問道:「所有尼卡布通通都一個樣,走在路上要如何辨認同伴呢?全部都蓋起來了呀!怎麼知道誰是誰呢?」

B邊吃邊回答:「用包包囉,其實他們幾位是來自中東的遊客,你知道伊斯坦堡的名牌包包全被她們買走嗎?」

話未說完,他又大笑:「只要知道她身旁的男人是誰,就可以知道尼卡布下是誰啦。畢竟,沒有男人陪伴,她們通常不出門的。不過,土耳其女性穿尼卡布的算是少數啦。」

我呼了一口氣:「還好,不然大熱天還穿成那個模樣,實在太可憐了。」

B閒著也是閒著,吞下一口茄子燉羊肉,和我抬槓起來:「子非魚也,焉知魚之樂乎?悲乎?」

長年旅行,這類的文化宗教辯論我早習以為常,B的祖先從中亞遷移到西亞,騎射畜牧,風吹草低見牛羊,餐餐無肉不歡,對這位遊牧民族的後裔來說,台灣漢傳佛教的茹素傳統一定匪夷所思。

而根據他的伊斯蘭教規,若我把台灣人用來祝壽、去霉氣的豬腳麵線端上桌,香噴噴熱騰騰,絕對令他面色發青,腸胃抽蓄,棄刀叉而逃的。

你的美酒,可能是我的毒藥,飲食如此,衣著亦然。

B說:「省下你的憐憫吧,我有不少女性朋友,姊姊包頭,妹妹不包頭的例子,多的是。這些女士們總有想穿什麼的自由吧?」

「自由開始於內心,終結於侵犯他人自由之前」B剛剛才恨不得也身在女廁,見識一下尼卡布美少女的廬山真面目,現在卻振振有詞:「如果她們愛穿什麼沒侵犯你的自由,那你為什麼不能尊重她們的自由呢?」

我一時語塞,心知肚明,個人服飾是表達自由的一環,可說是言論自由的延伸。在歐美,伊斯蘭移民女性能不能戴頭巾面紗上學任職,公權力應不應該介入,卻長年引起極大爭議,口水滿天,慷慨激昂,全為了區區一塊遮頭蓋臉的布。

政府態度軟了,頭巾面紗合法,卻沒人吞得下「女性身體像一塊肥肉,在貪腥的貓兒前,不遮蓋起來不行」這種古老父權觀念。

政府態度硬了,禁止戴頭紗面巾,被扣上迫害個人自由的大帽子,還斷了出身保守家庭的年輕女性求學之路。

當現代西方主流價值觀的兩大基石,女性解放槓上了個人自由,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完全無解。

不過知道歸知道,當我看著蒙得密不透風的「尼卡布」們滿街遊走,心裡還是有點難過。

但我何德何能?憑什麼為一個我不甚理解的宗教習俗感到難過呢?

可能她們就是非打扮得像夜行的日本忍者一樣,不然渾身不對勁。

可能她們一穿上尼卡布,就身心舒坦,頭頂發光,與阿拉同在。

可能她們用心去看,而不是用眼睛去看,從窄窄眼縫中望出,所看到的世界,說不定比我的還廣闊。

如果穿不穿什麼,完全是她們的個人選擇,她們也深知一切後果,那到底為什麼我對尼卡布的感覺是下意識的排斥呢?

思前想後,得到的結論是,因為當我面前站著一個尼卡布,我感到這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一個東西。

根據美國心理學專家保羅艾克曼博士的研究,遠在語言發明之前,我們茹毛飲血的人猿祖先臉上的毛髮逐漸脫落,臉部的每一條小肌肉,都可以對同類傳遞最細微的訊息,反應情緒和心裡狀態。艾克曼博士的研究還被福斯公司改編為電視影集LIE TO ME。

直到今日,初生嬰兒降臨人世後,在任何環境裡,視線仍會追蹤臉部,解讀照護者的面部表情,慢慢和外在世界建立連結。

甚至到了長大成人以後,視線下意識追蹤臉部的這種原始本能,還被用在設計車子上面,各大車廠的設計師,爭相推出車頭越來越像臉部的車,行駛在路上時好吸引行人的目光。

人際之間的互動,建立在解讀對方表情上,從彼此無意識的臉部和肢體動作,得到的訊息往往比口語還多得多。

而尼卡布沒有表情,沒有臉,沒有動作,沒有聲音。本來就是用來斷絕一切的外在互動,遮蔽一個女人的自我形象和身份辨識,只剩一襲暗沉沉的及地黑衫。

或許這是我一個局外人,能接受包頭,但對蒙面完全沒有好感的潛在原因。

「你蒙著臉,我認不出你是誰,我也看不到你臉上的喜怒哀樂,讓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那樣到底算哪門子的互動?這種感覺比打客服電話,結果是機器人聲回答,還要糟糕。

但我猜外界的觀感,絕對不在她們的考量範圍之內。

畢竟天下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而為了一份不受打擾的清淨,連在公共場合蒙著臉吃飯,都完全難不倒她們了呀!





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一個旅人,十六張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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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當「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遇到「深夜食堂」


一直對飲食和旅行抱持極大的熱情。在深刻體會弱雞如我,無法勝任專業廚房的重度操勞之前,我也曾經作過藍帶大廚夢。

吃固然愛吃,胃口卻太好,吃什麼都開心,從不是味蕾發達、挑精揀肥的美食家,也沒有「二十分鐘上四菜一湯」的好廚藝,能變魔術般一瞬間從廚房端出糖醋排骨和酥芙蕾。

俗話說「歪嘴雞,吃好米」,但我這隻雞什麼都包著好奇心吃下肚,吸引我的是食物背後的故事。食材是哪裡生產的,風土人文為何孕育出這個食物,如何吃,什麼時候吃,和誰一起吃,等等等等。

過去幾年在國外的經歷,讓我得以用帶有異國風情的不同故事,來分享我看到的各個文化中,食物的生產、消費、烹煮、共享。

口舌咀嚼之間,人和人產生了連結,人和大地更產生了連結。
  
跨越空間和時間,天地自然的運作,其實用「吃」和「被吃」,就可以概括了。

對台灣太過熟悉,很多事都習以為常。一到國外看什麼都新奇,五官五感全開,像新生幼兒般常有不同的發現   進而自我觀照、反思。

一道火腿煎鱒魚能回憶西班牙老祖母的癡狂年少,一盤青木瓜沙拉可以道出泰國吧女的美麗與哀愁。用丹麥高級瓷器吃飯時,發現「台灣人不太講究擺餐桌ㄋㄟ」,然後由點而線而面,一層層思索背後的社經網絡、歷史糾葛。   

我不過是好奇的草根觀察者,一個說故事的人罷了。

遠在文字發明之前,人類就習慣圍著火堆,分食聊天。

我寫的,就像「深夜食堂」的酷老闆一樣,都是食物的故事。

人生在世,獨食山珍海味、龍肝鳳膽,再美味也比不上餐桌上、一家人般共享清粥小菜的溫暖;行遍天下,長眠時,也不過一張床的大小。

若讀者看了,對一個說著異國語言、吃著不同食物的陌生人,有了同理心、起了共鳴,而對地球另一端,多了一絲理解的話,就是對我最大的鼓勵。


2012年7月6日 星期五

背包客養成教育(一)







很多讀者來信問芳子:「你寫的這些故事都是真的嗎?你一直在旅行嗎?」

很遺憾目前芳子過的不是那麼精彩的人生,我和大多數人一樣,辛辛苦苦努力工作賺錢。

我的寫作題材多半來自幾年前求學、工作、當背包客浪跡天涯的那一段時光。

壯遊之後,回歸平淡,還是吃飯穿衣,柴米油鹽,客戶一樣難搞,房租一樣要繳。行遍天下,映入眼簾的不外乎就是當地百姓張羅三餐的家常日子。不管在哪,生活本來就不是天天過年。

天下沒有比二十多歲時的貧窮,更理直氣壯的事。窮得鬼都怕,依靠著陌生人的善意,一路討吃討喝(騙吃騙喝?)的吉光片羽,醞釀發酵成文字。當然下筆前芳子也做了不少功課。

要當背包客,首先,就是不要太努力。因為最難得的經驗是事前規劃不來的。

在尼泊爾藏區臨時起意去爬山,旅舍滿了沒空房,沿路投宿當地民家。別的觀光客打排球喝啤酒時,我跟著藏族老人去放髦牛,牛鈴叮噹清脆,後頭跟著兇猛的藏獒。

在巴拿馬不想搭飛機到南美,我巧遇性感豪爽的女船長,航行到加勒比海小島上,原住民草屋中的吊床搖曳,碧綠慵懶的椰子樹襯著碧海藍天。

星級旅館的雪白床單睡得好爽,餐廳的可口可樂喝起來清涼,巴士計程車的冷氣夠冷,只要花錢當大爺,「觀光客膠囊」,其實再安穩不過,但通常,行程越有效率越舒適,你離當地生活越遙遠。

說是沒福可享的貧窮背包客酸葡萄心理也罷,當你有勇氣離開養尊處優的「觀光客膠囊」,就真的進入了你拜訪的國家。

旅行,不是為了走馬看花的景點,而是你抽離了熟悉環境,到陌生新鮮的土地上,重啟五感所獲得的感悟,對人,對萬物,對天地玄黃,對宇宙洪荒,甚至對著一顆馬鈴薯,你感到了連結。

我承認,時間是唯一的奢侈。可能的話,盡量不要安排緊湊行程,按表抄課會窒息你閒暇的心情。表格留到上班時做專案管理再用就好了。

這是你的旅行,你才是主人,不是你的旅行指南。你的心自然會帶你去你喜歡的地方。

可能的話,盡量不要和台灣人結伴同行。那會將你關在兩人世界般的中文泡泡裡,失去了認識其他旅行者的機會,也會無暇結交當地人。既然一路都會遇到有趣的旅伴,何必自備?

除非,有朝一日,我們有日本背包客般發達的母語情報交流網,不然,只說中文會喪失很多機會。

只有當你和當地人交了朋友,欣然領受一頓飯或一杯茶時,你才可以說你去過那個地方。不然,只是關在安全膠囊裡去過了水而已。

人一起吃喝時,最容易釋放善意,分享人生故事。我寫出的是膠囊外香味瀰漫的章節,食物是概括一切的最大公約數,我是食物旅行家。



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

西班牙餐桌---火腿煎鱒魚和佛朗明哥舞夢(下)



西班牙諺語說「永恆的愛大約持續三個月」,只要不是嫌貧愛富的勢利眼,真正愛惜兒女的父母,多走了二三十年人生路,看得總是比鬼遮眼的年輕人清楚些。

父親大驚之下,痛定思痛,把M貶去清鱒魚肚、剔鱒魚骨,並且開除了J,算這小伙子好運,若在幾十年前,來福槍早拿出來了。

J悄悄潛入廚房抱住一身魚腥的M:「跟我走,去塞爾維亞學舞,那才是真正的佛朗明哥。」私奔逃家去參加舞團?那時代和馬戲班子沒兩樣,在愛人懷裡,M心動又心悸。

我訝異槁木死灰的老寡婦也有那麼多汁的八卦,M沈溺在回憶裡,眼睛有少女的光彩:「啊......我多愛他啊。我們是最好的舞伴。可是後來發生一件事.........」

我有點口沒遮攔:「您懷孕了?」

「不,是J.....」M竟有點臉紅。

「J生病了?沒錢?和別的女生跑了?」我很努力地動用腦中所有的過去式動詞。

「不,我們那時年輕,很害怕,吵了不少架。J為了賭氣,參加那年夏天的奔牛節.....」M聲音弱了下來。

奔牛節是年輕男人向女人證明自己英勇的手段!若不是略知龐普隆那人對奔牛節傳統的自豪,我一定會傻眼,佛朗明哥舞的未來之星,雙腳等於生命,竟去幹這等蠢事!

為什麼人類,特別是男人,會沈迷刺青、開快車、嗑藥、高空彈跳、不背氧氣爬聖母峰、伴鯊魚潛水等自毀傾向的冒險呢?

根據以色列生物學家札哈維提出的「殘障原理」,一個男人不畏危險讓公牛追著跑,在牛角尖上賣弄自己的勇氣,牛蹄下招搖自己的力量,無疑是種宣示:「大家看呀,我最強,最棒,只有我能玩這種危險遊戲。」哪怕殘障死亡也在所不惜。

獨臂或閉眼就克敵制勝的武林高手,必定武藝超群,才敢如此託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求偶競賽中,男人擄獲女人芳心的優良品種指標。

更別提外省人賣命參加傳統節慶,能得到多少當地人的認同了。盛暑豔陽下,群眾高舉紅領巾揮舞,像一片瘋狂的海浪,歡呼震天。

這麼說來,想贏得美人歸,J若不參加,反而才是不可想像的。

J穿上一身白,戴上紅領巾,真是女孩們的好風景,他走到哪,哪邊的窗簾就拉開。仗著舞者的矯健身手,出盡風頭。

如此招搖,當然被激進排外的當地年輕人捉弄,瘋狂人群將J撞倒在地,蹣跚爬起後,意外發生了,一隻憤怒的公牛飛奔而來,將牛角刺穿J的小腿,鮮血淋漓。

M聽見愛人哀號,又驚又怒又傷心,原本躊躇猶豫的芳心瞬間化為果決的行動,離家日夜看護J。

生米煮成熟飯,天主教女孩懷孕而不結婚簡直天打雷劈,M的父親百般無奈之下,接納了這個外省女婿,反正跛了腳、破了相,祈禱他就此安分守己不做怪。

J休養了大半年,雙腳從此踏不出扣人心弦的舞步,小倆口斷了去塞爾維亞取經的念頭,M高掛舞衣舞鞋,披上婚紗。

M由J一手調教,J的舞夢死了,M的也跟著死了嗎?佛朗哥獨裁時期的西班牙,萬事艱難。拉丁情人可不是女權主義者,家中老爺各個都是大男人,半個世紀前,也壓根兒沒有「女性追求自我」這件事。

孩子一個接一個誕生在這新成立的天主教家庭,M操持家務,熱舞烈焰化為溫煦爐火,煎了無數條鱒魚餵養子女,腰肢漸粗。J去世後,兒孫陸續離家, 為了排遣寂寞,餐館仍有一搭沒一搭開著。

我在海明威常常去的Café Iruna興高采烈地跟T分享這個故事,T抱持著美國人實事求是的精神:「只憑幾張照片,你就信喔?」我點點頭,卻也開始半信半疑,西班牙人的確挺愛開玩笑的。

龐普隆那被稱為綠色城市,遍佈公園綠地,踩著古老的石板路,一起走過海明威的青銅像時,T道:「聽起來比較像老太太的幻想,跟觀光客吹牛,高興高興。」

M就是在這條狹長的石板路上,眼睜睜看J被牛攻擊,白衣褲紅腰帶紅領巾的亡命之徒,尖叫喧鬧中,四處逃竄。西班牙的男子氣概,就像海明威的小說一樣,向來只有男人,沒有女人。

在小餐館裡,望著窗外的蕭索冬景,那個披著紅舞衣、敢愛敢恨的少女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胖如大地之母的白髮老婦,腳步蹣跚,仍在爐前煎著鱒魚。

「做夢一點也不費力,真正費力的是夢醒時分。 」畢竟是西班牙,連老太太也有阿莫多瓦電影般的人生故事。

但這些是真的嗎?或只是寂寥老婦人回首前塵往事,編出來好告慰自己沒有虛度一生的謊言?她親愛的amor(愛人),是從來沒關係的陌生人,更可能只是買來的一張劇照罷了。

溫良恭儉讓的儒家教條下成長的台灣人,保守拘謹,天生沒有「歡而歌、樂則舞」的生活態度。所謂佳人,除了富態的薛寶釵,宜室宜家,就是吟詩葬花的林黛玉,清靈病弱,從來不是潘泥洛普克魯斯那種嫵媚任性、煙視媚行的拉丁寶貝。

華人文化中,「性感美女」的原型從不存在,就算潘金蓮或妲己,除了「淫婦」二字外,也是面目模糊、沒有聲音的。

所以,我不熟悉那麼熱烈的愛情,也熬不住那炙焰的燃燒。但我並不想問,如果故事是真的,J除了是好舞伴,好情人外,是不是好丈夫,好父親呢?年輕時代的M,腳上有的是跳舞的精力,午夜低迴,可曾輕撫舞衣,黯然出神?

真真假假,有什麼關係呢?那個夏天過去了,熱戀狂愛過去了,登台夢想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豔夏的當空烈日遠去,雪花輕盈地依偎著冰冷月光,什麼都消失了,只剩腳下一片不可毀滅的蒼茫大地。

課程即將結束,明天前往巴黎,我找M道別,她抄了我的班級:「孫子剛好回來,我叫他送點東西過去給你,紀念紀念。」

整個大學沒幾個東方臉孔,課後我聽到有人叫我,轉頭看,眼睛一亮!

他從M牆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上走下來,連捲髮的弧度也一模一樣,英挺的風姿,彷彿踩著舞步。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用極慢的西班牙語說:「我叫J,奶奶要我送這個給您,祝您一路順風。」

我盯著他的嘴唇胡思亂想:「天哪......怎麼那麼好看.....被這樣的嘴親一下,西班牙文最難發的『RR』打舌音一定立刻學會。」

父子祖孫同名,在西語國家是相當普遍的傳統。J神似M照片上的男舞者,他一出現,整個語文教室的女生都安靜了下來,癡楞楞望著J看,他一定習慣眾人的目光了。

我心頭小鹿亂撞,結結巴巴:「喔.....,稱『你』就可以了。M奶奶的火腿煎鱒魚.....嗯...很好吃。」

大帥哥J說:「那是我的最愛,別的地方吃不到。」那一笑彷彿冬陽,連冰山也會融化。

看著J遠去的健美背影,我沉浸在無邊綺想中,包打聽T掐住我的手尖叫:「你怎麼認識他的?聽說,他是本校佛朗明哥舞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明星團長,剛從塞爾維亞比賽回來!」

我興奮地拆開來看,是一條奔牛節的紅領巾,輕飄飄的,卻有五十年的重量。

歲月讓什麼都過去了,但或許,還留下一些什麼。


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

西班牙餐桌---火腿煎鱒魚和佛朗明哥舞夢(上)



進入初冬的龐普隆那城,灰濛濛的天空飄著羽毛般的細雪,我一面呵著白氣,一面默背西班牙動詞變化,沿著中世紀古城牆走到大學語言班上課。氣溫再低,午餐還是只賣火腿三明治,我嘆口氣,約T外出覓食,胡亂走進一棟石磚老房子,小餐館只有十多個座位。

食物很快熱騰騰上了桌,原來是家鄉菜火腿煎鱒魚,沒去頭,全魚端上桌。我大喜,來歐洲除了炸魚、醃魚和煙燻魚,沒吃過鮮魚。倒是美國同學T,多待了幾個學期,萬事包打聽,卻面露懼色,可憐的美國佬,桌上食物不應該死不瞑目地盯著她看。

我老實不客氣地抄起刀叉表演「吃魚秀」,台灣人三四歲就會吃全魚,若不是怕T當場昏倒,我還想敲開魚頭吸骨髓呢,T覺得魚只能是一片片冷凍魚排。

白髮廚娘兼老闆娘M挪著胖墩墩的身軀到我們桌前,看到T面前的魚一口也沒吃,揚起眉毛,T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似低下頭,我順勢把T的盤子移到面前,熟門熟路開始吃第二條魚。

西班牙人性情驕傲、暴躁而外向,老闆娘大樂,大嗓門一笑起來桌面水杯都會震動。從此我想念魚味時,三不五時揣著筷子繞道上門找M,鱒魚肉質鮮嫩細緻,我連最後一點肉屑也夾得乾乾淨淨,完美的魚骨架令M嘖嘖稱奇:「中國功夫!」

西班牙沒有鄰國法蘭西「將成打野味濃縮至拇指大小的醬汁罐」的精緻飲食,鄉土菜更是豪邁簡單,講究當季原味。

M將鱒魚清腹,抹上鹽和胡椒,起油鍋,用橄欖油爆香蒜頭和生火腿,取出。把幾片生火腿夾入魚腹,魚雙面拍上麵粉,然後下鍋兩面煎黃起鍋,倒入雪莉酒醋再收乾醬汁,上桌前淋上醬汁,切碎一把巴西里和一開始煎黃的生火腿做盤飾,大快朵頤前擠上幾滴檸檬。

火腿煎鱒魚是龐普隆那的招牌菜,海明威的成名作《旭日東昇》寫盡本地奔牛節,也就是聖費爾明節(Fiestas de San Fermin)的狂熱,讓龐普隆那永遠在世界文學留名。慵懶的下午,大師在鄰近河流邊釣鱒魚邊構思,夜晚飽餐了火腿煎鱒魚後,伴著滿桌煙屁股在燈前打草稿。


來源:西班牙YAHOO


我喜歡上這溫馨的家常氣氛,長長的午休SIESTA時間,磨著M練西班牙文,像自家飯廳一樣舒適。玻璃大瓶內泡著綠橄欖、木樑上掛著紅辣椒和白蒜頭,懸空吊著一隻火腿,奶油色牆面裝飾幾幅佛朗明哥舞者的老照片,黃燈下,更添幾分懷舊感。

看著木框照片上的年輕舞孃,腰肢纖細,一襲波浪長裙旋轉如風,昂著下巴,傲慢媚麗。我隨口問:「這照片上的人真漂亮,您認識她嗎,M奶奶?」

M:「當然認識。」

我問:「誰呀?」

M:「我呀。」

我幾乎把「騙人」咬在舌尖,在西班牙文裡,對長輩或陌生人還只能用敬語「您」,輪不到我沒大沒小。但我圓睜的雙眼,讓M大笑起來:「ㄚ頭呀,不是我說,天主保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可是一朵花呢。」

「朝如青絲暮成雪」,每個人都知道白髮老婦也是如花少女變成的,但年輕人總覺得老年人一直以來都那麼老。不想變老,另一個選擇就是早夭,你選吧,嗯?

M興致一來、撩起裙角擺了幾個架式,讓我想到大象跳芭蕾:「我啊...從小喜歡跳舞,就是這樣遇到J。我們還想私奔到塞爾維亞學舞呢。」

M指著照片裡的英挺男舞者,一頭黑色捲髮綁成馬尾,雙眼如電,性感的面部線條,陽剛卻憂鬱,.一時覺得眼熟,像誰呢?

「啊!」我一拍大腿,J像極了二十啷鐺歲的瑞奇馬丁加上安東尼奧班德拉斯,任誰看了都忘不了的俊秀臉龐,希臘古典時期的大理石雕像也不過如此。

大約五十年前的夏天,M的父親新開了小餐館,J離開貧窮的安達路西亞家鄉,來餐館跑堂端盤子。外地求生不易,J眼看東家生意沒起色,自己飯碗也不保,毛遂自薦上台跳舞。

這算盤打得好,DINNER&SHOW鐵定能招攬不少海明威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後,慕大師之名蜂擁而來的美國觀光客,賣餐之外還能賣酒,毛利更佳,。

身段一遇到肚皮,什麼都好商量。為了餬口,J滿腔無奈任家鄉舞蹈淪為娛樂觀光客的表演工具。匆促成軍,獨缺女舞者,這就像花瓶缺了鮮花,鬥牛場少了鬥牛,老闆的獨生女M只好補了這個缺。

J花了幾個星期教M怎麼甩裙擺旋轉如風、怎樣傲慢地咬著玫瑰、怎樣電眼勾魂、怎樣「從痛苦多刺的玫瑰中擠出蜜糖」,最後愛上自己一手調教的學生。

佛朗明哥舞不是宗廟宮廷上的陽春白雪,起源於吉普賽人的營火旁,洞穴映著火光,人影彷彿嵌入岩壁,自娛娛人,抒發強烈的個人情感,因此小餐館狹窄空間的近距離表演反而更揪人心。「OLE !OLE!」聲中,燈光如電,呼吸如風,汗水如漿,心跳如鼓,觀眾的掌聲如雷,情人的凝視如烈焰。

M在J調教下,首次登台,唬弄無識優劣、啥都不懂的美國佬。J牽著M的手去觸碰佛朗明哥舞的核心,一雙紅舞鞋踏著難以踩滅的強大爆發力,強悍不服輸的M,竟極具天份,逐漸揣摩出詩意和靈魂,兩個人熱血沸騰,心意相通,旁若無人。

西班牙遠比我想像的多元,像巨大的萬花筒曳撒了滿地變形的光影,龐普隆那位於北方的巴斯克地區,至今說著獨樹一格的神秘古語,迥異於歐洲任何語系,長年有脫離西班牙獨立的強烈傾向,強悍排外,講究血統純淨,忌諱異族通婚。更因經濟相對富裕,賤視來此討生活的外省人。

相對的,佛朗明哥舞起源於西班牙南方的安達路西亞,融合吉普賽人、摩爾人和土著傳統,濃烈奔放。照理說,M身上並不流著這痛苦而熱情的血液。

當冷峻頑強的巴斯克女人M遇到放浪不羈的安達路西亞男人J,就像是鬥牛士擎著紅布征服鬥牛、一決生死。與其說M迷上那舞步、那唱腔、那煽動著愛與慾的節奏,不如說J的勾魂電眼,攝住一顆少女芳心。

這對西班牙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眼看將擁抱,卻又轉身,快要相吻,卻又撇頭,一蹙眉、一甩頭、一頓足,洶湧澎湃,愛恨交織。

M的父親日夜埋頭苦幹,大賺美國佬的錢,樂不可支,終於從收銀台抬起頭來時,看到女兒啣著紅玫瑰、敲著響板,活脫脫蕩婦卡門的樣子,對五十年前保守又保守的天主教家庭,無疑是妓女行徑。

父親衝著女兒吼:「別被那漂亮的外省小伙子給騙了,他什麼都沒有,只會跳舞,怎麼養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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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

泰國餐桌-----青木瓜沙拉和愛情遊戲(上)



馬奎思曾說:「對於一個小說家,住到妓院是再好不過的了。那裡白天很安靜,可以寫作;晚上你也可以快活快活,碰到一堆有趣的人物。」

在泰國時為了貪便宜,我租了紅燈區酒吧樓上的房間小住。三教九流齊聚一堂,給你一整夜的音樂、酒精、愛恨嗔癡。接著有一整個安靜早晨的沈澱、醞釀、思索。

炎熱天氣彷彿把我的胃口也融化了,只好天天向小販買青木瓜沙拉吃,在泰語叫做「宋丹」 (Som Tam)。路邊小攤現做現賣,清爽開胃,酸甜鹹辣,隨君吩咐。2011年還被CNN列為排名第46的世界美食,幾乎每個人生平吃的第一道泰國菜就是宋丹。

酒吧旁賣宋丹的流動女販小P不到二十歲,膚色黝黑,像台灣原住民一樣有天然的喜感,頭臉上帶著瘀青傷痕,手腳麻俐,整個青木瓜削皮後,先直直刻入刀痕,然後水平地削瓜肉,「刷刷刷」刀起瓜絲落,不勞砧板刨刀。

除了「撒瓦迪咖」外,我求生泰語第一課就是「撇ㄋㄧㄋㄞˇ」(少辣)和「賣撇」(不要辣)。

就算跟小P說完全不加辣也沒用,因為她搗宋丹的木杵和木臼只有一套,辣汁滲入杵臼,加入的新食材也會變辣,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都是極限。

在酒吧工作的鶯鶯燕燕看我被辣到涕淚直流的蠢樣,樂不可支。小P和她們都來自泰國東北的伊桑地區,他鄉遇故知,話夾子總關不了,聽起來就是一團柔言軟語,將人包裹在棉花糖裡。

她們吃的宋丹,一定要加生醃溪蟹,六七根辣椒,大聲嘲笑我可悲的吃辣能力。後來我才知道伊桑人以吃重辣聞名,一般泰國人也沒這本事。小P的客群基本上是吃辣界重量級世界冠軍,而我連羽量級也沾不上邊。

小P被我的味覺搞得莫名其妙,對我的汪汪淚眼抱持無限同情,下次自動在杵臼上套了幾層乾淨塑膠袋,才開始搗我的宋丹,從此我的嘴唇不再腫得像安潔莉娜裘麗。

典型泰國女人溫柔貼心的舉止,難怪「微笑國度」讓無數遊客流連忘返。

陽光像金色糖漿似地澆了她們一身,曲線黏膩火熱,直長黑髮在水蛇腰間晃動。這些伊桑女孩是互動式伴遊女郎般的存在,膚色黝黑健美。

到了夜晚,她們的靈魂被霓虹燈蒸發,濃妝豔抹,化為魅惑的肉體。泰國做為東南亞性旅遊的心臟,豔幟高掛,近悅遠來,無數男客下了飛機只往紅燈區跑。

溫暖的氣候,湛藍海水像春夢一樣輕,低廉的物價令人放鬆神經,辛辣的食物刺激感官,這是白種男性的人間天堂,當地泰國人叫他們「發郎」。

「人言蕩子銷金窟,我道貧民覓食鄉。」肉金廉宜,競爭激烈, 發郎是賣肉貧家女的首要目標,這不是求偶,而是求生。

東北部的伊桑是泰國最貧窮的地區,發展落後,教育程度低,工作稀少,年輕人不願當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貧農,紛紛前往外地謀生,同時把家鄉菜宋丹帶入泰國各大城市。

宋丹原是伊桑上不了檯面的窮人菜,貧瘠的土地連牲畜都難養活,隨手可得的青木瓜、花生米和菜豆,加上溪邊摸來的河蟹小魚,醃漬後一起搗碎增添鹹香,配上糯米就是一餐。

伊桑外流人口到了大城市,膚色黝黑,口音特別,就業備受歧視。男人只能當建築工人、嘟嘟車司機,女人去幫傭或是擺攤。當然,女人還有最原始的本錢。

泰國和亞洲各國一樣以白皙膚色為美,伊桑女孩的黝黑膚色倒是很合發郎胃口,因此觀光區酒吧到處可見伊桑女孩執壺賣笑,和發郎勾肩搭背。

發郎在哪都吃得開,簡直就像老鼠掉到糖罐裡,下了飛機就突然人氣暴漲的異性緣,顛覆了以往一切受挫經驗,受寵若驚之餘,哪個男人能不暈船?

英文裡有句粗俗的俚語「一試黑人,一世黑人」(Once you go black, you never go back.),調侃白種女性一旦嚐過黑種情人的魅力,就不會回頭。

而另一個版本「一試亞洲女,再見白種女」(Once you go Asian,you're done with Caucasion.)也不惶多讓,挑明了白種男性只要和亞洲女性交往過,就不會再青睞白種女性。

這固然是白種人本位主義的論調,但「一試成主顧」的例子,確實所在多有。

男人到了人生下半場,婚姻可能觸礁,親子可能疏離,夢想遠去,頭禿了,肚子也凸了。哀樂中年,歲月的腳步越來越響,衰老等在屋前敲門,男人遇到甜蜜的亞洲女孩,她彷彿可以輕柔地摀住他的耳朵。

「老傻子就是好傻子。」她讓他覺得又年輕了一次,她偷吻他鬆弛的臉,撫平眼角皺紋,一起騎哈雷戴維森重型機車追夕陽,然後在海邊來場黏答答熱辣辣的馬拉松性愛。

亞洲女人和婉的笑容,軟綿綿懶洋洋的口音,媚眼勾人,俏皮溫柔。她們依偎在發郎臂彎中,像安靜溫馴的暹羅貓。這怎能不令男人心動?

如果有一天,暹羅貓突然開竅,學通外語而辯才無礙,找到自己的目標,重心不再繞著男人轉,發郎會不會悵然若失呢?所有的憧憬竟只是誤會一場。

怎麼?寵物突然說話了、有自己意見了、有「生涯規劃」了?

酒吧老闆S的祖父是納粹軍官,不知是不是怕以色列派殺手追殺,二戰後舉家避居泰國。日耳曼人高大壯碩的體型,剛毅的方下巴,叛逆剽悍,高中沒畢業就蹺家從軍,多年軍旅生涯,官拜上校,隨著部隊輾轉各地。

S派駐非洲時中彈負傷,在柏林療養大半年後,回泰國過冬懷念舊時光。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正包著繃帶石膏,在酒吧前幫小P修理攤車的輪子。

S在泰國土生土長,笑稱自己是「德裔」泰國人,門路特多,還曾幫泰皇姪孫女輩的親王郡主當私人保鑣,有圖有真相。

仗著德國人對啤酒的天生愛好,S年輕時合夥開了間啤酒吧,全盛時期,手下嬌兵媚將數十人,宛若盤絲洞主,見識過泰國溫柔鄉的所有招數。

現在雖然退下來第一線經營,只佔乾股、不太管事,同為歐洲男人,S深知客戶心理,重視乾淨安全,講究羅曼蒂克。

S每天都光顧小P生意,買好幾包宋丹請客,我們邊吃宋丹,他津津樂道他的啤酒吧湊成佳侶無數,連簽證手續也代辦。

我開玩笑敬他一杯:「真想不到德國高級軍官竟然兼差當『老鴇』。」S說:「天地良心,我不賺皮肉錢。酒錢和房錢夠我發財了。女孩們的私生活我可管不著。我開酒吧,不是舍監。」

S的啤酒吧算不上肉慾橫流的風月場所,客人固然以歐洲中年男客為多,但也有攜家帶眷的家庭客,清一色女性員工,沒有吧女坐檯、妓女站壁。

剛來到花花世界的鄉下女孩,主要工作是清潔酒吧和廚房、樓上套房。環境熟了後,上得了檯面的女孩,漸漸有機會到外場當服務生,和發郎客人接觸。

之後呢,要和客人交往,露水姻緣還是情定一生,就完全看個人造化了。

按照東南亞觀光區的常規,店家只提供簡陋食宿和極低待遇。店家需要女孩的廉價勞力,女孩需要管道認識來店消費的發郎,各取所需。

不管是店員、餐廳服務生、還是房務員,女孩有了正當工作,就有了良家婦女的身份掩護,透過工作自然而然認識發郎,一段關係不是從赤裸裸的性交易開始,對女方總是有利的多。

必要時,店家還會扮白臉或黑臉,一搭一唱,成就良緣,起碼也撈點好處,進可攻退可守。

門路沒那麼靈活的女孩,會到學校註冊混張學生證,好有個正當理由和發郎打交道,好學生總想練習英語嘛。

在這裡,青春是不值錢的。永遠有更年輕貌美的暹羅貓取代你。女人堆裡多是非,為了客人爭風吃醋,明槍暗箭,彼此欠著人情,又積著小怨,女孩們結黨成派,身上都刺了刺青。

我這個局外人,又是全然沒利害關係的外國女人,有些女孩們跟我講話好像心無罣礙似地,我總是聽著、點頭、搖頭、嘆氣、嗯嗯、啊啊……,泰語腔的酒吧英文聽力進步了不少。

身為「食色,性也」的信徒,我沒有太嚴厲的清教徒式道德感。職業無貴賤,在荷蘭性工作者也繳稅,檯面下的骯髒事全攤在陽光下,深以為然。

但我無法忽視那些讓小女孩被迫或樂於打開雙腿賺錢的社經結構。女孩們把發郎分兩種,一種銀貨兩訖,擺明了這只是場性交易。

另一種是假日羅曼史,愛到咖慘死,依依畫眉,山盟海誓,承諾全世界。時間到了,發郎拍拍屁股就跑,女孩大著肚子、抱著孩子上使館找人,演出《蝴蝶夫人》劇碼。

真要選的話,老實說我比較欣賞坦蕩蕩會鈔的好色客,而不是仗著社經優勢、上床爛滾的愛情浪子。

這些卡薩諾瓦大情聖們會推說:「這是自由意志呀。已經是成人了,她傻到相信我胡吹,也是自己的選擇,誰叫她那麼天真呢?」他們甚至覺得招妓嫖客很沒品:「我才不屑這種沒道德的骯髒事呢!我可是談情不談錢、講心不講金的。」

女孩們千依百順,養得發郎胃口越來越大。又或者舉國皆雞的奇怪聲譽,本來就吸引了壞發郎慕名前來,逞殖民白種主子般的威風。女孩期望常落空,愛深怨切:「發郎都是壞人。」

我耳朵灌飽了她們的愛恨情仇,大嘆:「她們難道不能找其他工作嗎?」S揶揄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他的新消遣:「找個好發郎本身就是份工作,而且常常被開除呀,我親愛的小女權主義者。」

(下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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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旅人 十六張餐桌










2012年4月24日 星期二

日本餐桌----俺能一輩子喝妳煮的味噌湯嗎







                                                                                 

在日本當交換學生的時候,常去當地家庭HOMESTAY,一對正值空巢期的中年夫婦對我極好,簡直把我當成他們離鄉背井的小女兒,熟了後,我直呼多桑和咖桑。

日本家庭主婦個個賢慧勤勞的不得了,七早八早爬起來煮一家子的早餐。這讓習慣早上路邊買個飯糰豆漿就OK的台灣人實在印象深刻。

咖桑穿著圍裙,一身俐落優雅的打扮,像從家庭婦女雜誌上走下來的中年模特兒,絕非蓬頭垢面的大嗓門黃臉婆,下廚時行雲流水,節奏緊湊而從容。廚房窗明几淨,抹布甚至還用熨斗燙整,筆挺地幾乎能自行站在桌上,比我的襯衫還乾淨。

咖桑每早不厭其煩地從魚乾昆布開始熬味噌湯頭,讓人感到一種儀式性的慎重。

戰後嬰兒潮見識過繁榮浮華的泡沫經濟,也是年功序列、終身僱用制土崩瓦解而首當其衝的一代,「平成不況」下,多桑被迫提早退休。我看到的是他老來回歸家庭、和髮妻相依為命的一面,而不是鞠躬盡瘁的企業戰士,真應了那句「味噌和太太都是老的好」的日本諺語。

多桑身為熱血九州男兒,年輕時和咖桑正式約會前,初次走訪未來岳家,就五體投地拜見岳父大人:「以結婚為前提,懇請允許在下和令嬡交往!」

禮數週到,擲地有聲,老派男子漢的氣魄,不是今日沒肩膀的草食男可以想像的。

而向咖桑求婚時卻不過是一句淡淡的「希望以後俺每天早上都能喝到妳煮的味噌湯。」

早餐的味噌湯可說是日本人的幸福指標,家常日子平淡過的小確幸。便利商店賣的速食味噌湯杯,幾乎是核廢料般的悲慘存在。

「一汁一菜」是傳統和食的原型,也就是一碗味噌湯和一碟醬菜,加上米飯為主食。在東亞中國日本等國以穀物製油、做醬,形成「榖物醬文化圈」,與以湄公河水產為基礎所形成的東南亞「魚醬文化圈」,分庭抗禮。

味噌展現一方風土人情,因應氣候水質物產的不同,各地都有代表的米味噌、豆味噌或麥味噌。還依發酵期間分為白味噌、黃味噌或赤味噌。

自古味噌被視為飽餐的主食,不若今日只淪為調味,明治維新之前日本人只吃魚不吃肉,水產難得,味噌曾是珍貴的蛋白質來源,影響健康甚鉅,江戶時代還有「錢與其給藥店賺,不如給味噌店賺」的諺語。簡直是A miso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一天一碗味噌湯,讓醫生遠離)

因為保健、便宜又好保存,千百年來,味噌湯始終在日本餐桌上飄香。

卡路里過剩的今日,味噌湯仍然是日式飲食的靈魂,更因營養豐富,榮登現代健康飲食的榜首。

自日治時代以來,味噌融入台灣飲食。台灣產米,台灣人慣吃的是米味噌,亞熱帶氣候,發酵快速,短時間就製作完成,顏色偏淡,味道偏甜。

台灣味噌湯自成一格,味噌貢丸湯或味噌蛋花湯對日本人來說,是相當新奇的組合。我們也不曾深入想過吃嘉義火雞肉飯時,為什麼一定要配味噌湯。

在台灣,味噌了不起就是煮豆腐湯,在日本,味噌可以刷在食材上烤,可以膾煟,可以燉煮,可以紅燒,可以涼拌,可以醃漬,變化多端,而味噌湯則是安頓身心靈的冠軍COMFORT FOOD。

每個日本家庭都有自己的味道,柴魚昆布或大骨洋蔥為底,春天新筍,秋天栗子,因旬更換,一盅湯碗即可感受四季變化,收納大地精華,家家各有祖傳配方,以不同比例調拌幾種口味的味噌,口味才能呈現不同層次。

在多桑咖桑那個年代,湯鍋裡細火慢煮的,是慈母的溫言婉語,是新婚妻子的柔情脈脈。

我小學同學的祖母是日治時代畢業於高等女校的名門閨秀。

印象中,老人家高齡八十仍天天化妝,時時保養,頭髮一絲不亂,衣裳一道皺摺也無,舉止得宜,打理家務更是精明,閒時戴著老花眼鏡用日文閱讀新一期的女性雜誌《家庭畫報》。

此等大和撫子般的修養,即是傳統日本主婦的德言容工。

現代日本女性,新娘家事學校是不用去了,但社會對已婚婦女的期待卻不曾減少。日本女性婚後全心投入家庭生活的經營,的確多了些細緻優雅的講究。

翻閱日本雜誌時,我還曾看過教導女性外出用餐時,如何把免洗筷紙套巧手折成美觀筷架的專題。筷架?嗯......豪爽的台灣人都大剌剌把筷子直接架在碗上了耶。

不像台灣人把主持中匱的主婦當成隱性米蟲,酸溜溜地讚一聲「好命貴婦」或「閒閒美代子」,日本社會肯定持家的辛勞,對專職主婦的敬意是很高的。

男主外,女主內。太太做家務帶小孩,對家庭的貢獻和先生上班賺錢一樣大。老一代日本女人固然以夫為天,以家為重,但同時身懷一家主婦的自尊,連切支蔥也很敬業。

而這份兢兢業業是有回報的,按照日本民法,熟年離婚,太太也能分一半退休金。所以日本先生最怕退休後,被太太當「粗大垃圾」掃地出門。

相較於此,台灣的太太離婚,還不見得有贍養費呢。除非家境殷實又厚待女眷,不然全職主婦有什麼經濟保障可言呢?家務無給薪,沒退休金,沒加薪升遷,更沒分紅福利。

家務永遠做不完,做了也沒人看見,這種集體不安全感造就了《犀利人妻》電視劇。

我從作家蔡穎卿的書中,隱約看到日本主婦遺風,她說:「我最捨不得的是,現代女性不再關心生活雜務裡美的成份與可以形成影響的生動,我們只看到它們繁瑣累人的部份,誤以為這是虛耗心力的工作,因此細密照顧生活時的溫婉之心,慢慢流失在自己的煩厭當中。」

這我懂,饒是一身反骨,也醉心於一早打開日本漆器蓋碗時,細切的綠蔥隨著碗中味噌雲霧舞動的美麗景象。

但我更知道,老天很公平地給每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花一個小時熬味噌湯,就硬生生少了一個小時去閱讀 、游泳、計畫旅行、準備客戶提案。 

女性整天躲在廚房裡,那社會參與呢?公共政策呢?環保呢?選舉呢?

分擔家庭經濟的職業婦女更揪心了,加班呢?應酬呢?出差呢?要賺回麵包養家活口,可不是「溫婉之心」就夠了呀。

都已家庭工作兩頭燒了,社會還用「對家人的關懷」來包裝美化繁瑣家務,以愛之名逼女性拾起湯杓,乖乖當起爐灶邊的天使,這種情感勒索,難道不像套著絲絨手套的鋼爪,優雅卻致命地扼住女性的喉嚨嗎?

當然這也是一種內化的生活習慣。好友T子在大城市當OL上班族,即使未婚獨居,早上也會開伙,她在廚房煮湯時,我仍矇著棉被睜不開眼,哀號道:「天哪,我如果有美國時間煮味噌湯,寧願多睡一下。」

在台灣,我去早餐店買包子米漿可是一把好手。

但在日本,一來外食昂貴,自炊省錢,二來吃飽才出家門,日本上班族提著蛋餅奶茶到辦公室等於職場自殺,小孩帶外賣早餐到教室吃,更是母職的徹底淪喪。

團體壓力是日本社會的潛規則,遵守社會規範給日本人帶來的安心踏實感,不是變通活潑近乎刁蠻的台灣人能理解的。

除非以家管為職志,或天生愛好,無味噌湯不歡,不然早起煮湯一定要排在現代女性的to-do-list上嗎?營造小窩固然溫馨美好,也要留點餘力去探索大千世界。
  
挑燈創作的女作家,早上晏起只要一杯黑咖啡。趕著通勤車潮前到公司,才能準時回家吃晚飯。睡眠已經貴重如黃金,多睡四十分鐘是善待自己健康。而摟著孩子說十分鐘貼心話,難道不比煮一鍋湯重要嗎?

「家」有時難免像「枷」,即使懷念單身的自由,仍如同被小王子馴養的那隻狐狸一樣,心甘情願,等候守望,悉心呵護。

不論日本台灣,希望現代女性樂於為家庭付出的同時,有足夠自信用自己的方式築一個溫暖的巢,哪怕冷鍋清灶或餐餐開伙,也不應一頭塞入「女人當如是」的制式框架裡,被「家政婦女王」的角色所制約,早上沒端出味噌湯,就忝為人妻人母似的。

但對多桑和咖桑來說,味噌湯與其說是食物,毋寧說是老一輩的日本人相守一世的承諾,男有份女有歸的傳統性別分工下,少年夫妻老來伴的樸素美感,不也溫暖的像寒冬早上的熱湯嗎?









2012年3月17日 星期六

印度餐桌-----新嫁娘的香料盒(上)





在印度工作時,甜美的同事S請我去她家過節,S的媽媽好客多禮,煮了不少應景的家鄉菜,一家人席地而坐,用右手抓起香蕉葉上的食物吃。

用手攪拌食物,大舔手指,聽起來像極了鬧餐桌革命的頑童,有種挑戰禮儀的雀躍,但其實用手吃飯需要技巧,單手將醬汁和飯混合,四隻手指當勺,優雅翻掌,用大拇指靈巧地將食物推進嘴裡,嚴禁滴滴答答!

用手吃飯比什麼都衛生,印度人的邏輯是,你有十足把握自己的手洗乾淨了沒,總好過不清不楚不乾不淨的食器餐具。

就算不開伙不下廚的人,也會覺得印度主婦的廚房有奇異的魔力,各色香料乾燥後磨成粉,土棕色的豆蔻粉、赭紅色的辣椒粉、暗黃色的薑黃、纖細的番紅花等,分門別類放在精緻的罐子裡,一打開香料盒,刺激撲鼻,色彩繽紛,簡直就像高級彩妝組!

調味時要帶上一大托盤的香料,一撮撮一匙匙地加,有一種藝術家托著調色盤、將各色油料往畫布上揮灑的興奮感和充實感,除了視覺,燒著吱吱響的油鍋,滿室生香,宛若嗅覺盛宴。

已婚女人,就算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都市職業婦女,除非心一橫,不然一定家務纏身。下班後爐邊灶尾,熱氣蒸騰,香味瀰漫,一邊「剁剁剁」切蘿蔔一邊訓示兒女經。

為人妻為人母,不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只不過在印度,醬和醋被各種香料取代了,講究一些的主婦,不屑用現成香料粉,買來曬乾香料,自磨自用,而洋蔥蒜頭南薑呢,就用石杵臼搗爛。

如同華人夏天燥熱喝菊花茶解暑,冬天陰冷吃四物雞補身,印度自古以香料入菜,醫食同源,可上溯至吠陀經。廚中巧婦選香料之慎重,有如中醫師抓藥,調和各香料的講究,堪比香水之都格拉斯的香水師。

想認識法國女人,得去看她的衣櫥,想瞭解印度女人,就要看她的香料盒。各家自然有家傳配方,老祖母的秘密,媽媽的訣竅,女人對家庭的奉獻,都濃縮在常用的香料盒中,手邊少了煮什麼都不順手。

三日入廚下的新嫁娘,洗手做羹湯,從娘家帶來的香料盒無疑是天降救兵,藉著熟悉香味得到情感慰藉之餘,更要快馬加鞭融合夫家的口味,煮出新任女主人的味道,大家圍著餐桌坐下來吃飯,自然就是一家人了。

S家有女初長成,早早就要考慮終身大事,嫁女兒影響家庭財務甚鉅,在印度詛咒人的惡毒話莫過於「願你生十個女兒,個個嫁得好人家」,嫁一個女兒簡直就像燒一次房子,沒有嫁妝基本上找不到好女婿。

電影《雨季婚禮(Monsoon Wedding)》中,嫁女兒花費大到要向朋友週轉,稀鬆平常。《三個傻瓜》中也出現窮弟弟尚未工作籌錢,所以姊姊仍待字閨中的橋段。

此等「甜蜜負荷」下,女兒不光是賠錢貨,簡直是掃把星,不但有將初生女嬰用牛奶淹死的古俗,無良婦產科還私下打出「現在花五百盧比照超音波,未來省五十萬盧比嫁女兒」的廣告攬客。夫家不滿嫁妝跳票而引起的「新娘謀殺」,更是社會新聞的老梗。

嫁妝本來是上層種性的古來規矩,目前明文立法禁止,但仍普及尋常百姓家。嫁給好男人的價碼由市場經濟決定,男性朋友R每升一次官加一次薪,我就開玩笑恭喜他一次:「現在你身價多少啦?」價格從二十萬盧比一路飛漲至一百萬盧比,未來新娘要帶的支票越來越大張。

我長期受「男方要好好打算、存娶某本」的台灣文化薰陶,在這裡,想把自己嫁出去卻要倒貼老本,難免憤愾:「照台灣傳統,男方可要給新娘金飾和聘金。」

換成R張大了嘴,頭髮直立,簡直痛心疾首:「什麼!娶老婆得包吃包住一輩子,她自己怎麼好意思不從娘家帶點生活費來?」

既然包辦婚姻中,女人結婚不也看在男人家業殷實,可當貴婦享福嗎?那要嫁給郭台銘就要有王雪紅的財力!要娶何麗玲,你起碼要是顏凱泰!印度階級森嚴,沒有「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這回事,那是寶萊塢電影拍來給觀眾做夢的。

當然,志不在嫁妝、只求佳人的男人所在多有,這可以標在自己徵婚頁面的選項中,保證提高排名和點擊率。

史蒂芬霍金有寫得出《時間簡史》的聰明才智,卻說女人是永遠的謎團,印度人用網路找結婚對象時,更是高科技的不得了,簡直能探測浩瀚宇宙邊際的黑洞。

電影《三個傻瓜》去念的印度理工學院比麻省理工學院還難考,印度網路婚友市場之巨大,風俗民情之複雜,對土生土長的軟體開發天才來說無疑是創業天堂。

我在午休時間,奶茶配八卦,聽著女同事們分享婚友網站心得,茫茫網海,勢在必得,非結不可,因為結婚日子已決,場地已定,竟似赴戰場般的義無反顧。

首先,母語、種性、宗教要相同,絕對沒得商量,不然必鬧家庭革命。

再來,工作前景、地緣關係、教育程度也要來回斟酌。當然,命盤占卜也不可馬虎。

外表不重要絕對是騙人的,每家照相館都會幫忙拍「相親照」。畢竟,結婚前雙方就只看過照片,見過幾次面。

網頁介面簡直就像打怪遊戲各個角色扮演(ROLE PLAY)的戰鬥指數表,還列出星等評比,長春藤畢業在GOOGLE工作的印裔美籍工程師,自然打遍天下無敵手。

不過經過雙方擇偶條件交叉比對和速配指數預測,通常會剔除條件懸殊的對象,如此地緣社經條件篩選下,有時不免找到自己人,必須確認坐在電腦另一端的是不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表哥。

經過幾次全家出動的正式相親,S終於找到Mr. RIGHT。為了慶祝一生最重要的獵人頭任務圓滿成功,定下婚約後S叫香料雞肉飯外送到公司請同事,接下來要忙的婚禮繁文複節比香料雞肉飯裡的胡椒粒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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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旅人  十六張餐桌

2012年3月15日 星期四

《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其實,大家都想做菜」》讀後感


自從兩年前無意間發現祖宜的部落格,驚為天人,我雖然潛水寡言,仍時時追著新文拜讀,不只兩本大作,連文中推薦的《食物與廚藝》等書也陸續佔據書櫃一角。

中華美饌各大菜系,固然博大精深,淵遠流長,但萬般皆下品,庖廚被尊為「師」,也不過是近幾十年來「職業無貴賤」現代精神抬頭以後的事。長期以來,擁有書寫論述權力的文人君子嗜吃懂吃,但不會也不屑下廚。一身廚藝的師傅,技術再純熟,大肚裝的畢竟不是墨水。

中國菜雖然四海聞名,但廚師再成功也難以擁有西方世界尊廚子為大師的地位。明顯需要有人搭一座橋,讓中文讀者一窺堂奧。

祖宜投筆拿刀,學院訓練加上業界實習,兼化身網路傅培梅,燉肉烤麵包拌沙拉,讓人口水濕了鍵盤,並不是光說不練、「講」得一口好菜的老饕。

輾轉爐灶之餘,人文底蘊並不繳械,文字精簡活潑,生香活色秀色可餐,節奏輕快音律悅耳,有令人手不釋卷的魅力。

一方餐桌本就是人類文明的具體呈現,祖宜以人類學角度,近寫廚房生態,側寫人物,跨界書寫的,是食記然而不只吃喝,是食譜但不限幾杯麵粉幾匙糖,是科普書卻更多俗世人情。

雖不知如何歸類書架何處,但祖宜的作品確是難得的存在。

希望未來能看到祖宜更多文章,有好食材才有好食物,我的部落格文章每週上刊關注台灣農業的「上下游News&Market新聞市集,http://www.newsmarket.com.tw/,歡迎常來逛逛。



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義大利餐桌-----非法移民少年的大廚夢(上)





坐夜車到米蘭,貪便宜買了最便宜的巴士。在巴士站看到幾個亞洲人,傾耳一聽,講的是大陸口音的「普通話」,上了車一個小弟很巧坐我旁邊,他眉清目秀,個子略矮,卻不瘦弱,大約是國中生吧,我猜。

幾個小時的車程總不可能不講話,我笑著問他的年紀,他又驚又喜我講中文。「今年滿十四歲」,他有點羞赧。

我啃著冷冰冰可以用來拿來打人的麵包棍夾乳酪,他的「盒飯」倒是很豐盛,咕咾肉、宮保雞丁還有蝦仁蛋炒飯。

好香,我忍著眼光不往他的食物飄去。

就算來歐洲好一陣子,餐餐三明治讓人食不下嚥,啃麵包「嘴裡淡出鳥來」,我努力保持台灣人的尊嚴,暗暗用大禹治水的決心「疏導」我氾濫的口水,我的台灣胃怎可背叛台灣魂呢。

香味一陣陣飄過來,想吃想吃,想吃辣的香的醬的油的蔥蒜的大火爆炒的,想吃想吃想吃......。

嗅覺腦在一億五千萬年前爬蟲類統治地球時就形成,在人類漫長演化的過程中,漸漸形成嗅覺中樞的大腦「邊緣系統」,是最原始的感官功能,與情緒記憶深度連結,所以人聞到一個味道,往往喚起塵封的記憶。

就算身旁的香味喚起我對中國菜深深的愛戀,但要我開口索食,我寧可被冷麵包噎死。

吃太香的食物果然是公害,原來,華納威秀電影院有道理。

那位小弟倒是很善解人意,彷彿看透了我的天人交戰,遞過來一個用面紙包著的春捲:「我們店裡午餐剩的,不嫌棄就請用一個。」

卻之不恭,我盡力不喜形於色,吃過春捲,斯文的說:「謝謝,真好吃。媽媽做的?」

他說:「是我自己燒的飯。」原來是個在餐館打工的小師傅。

「喔,真能幹。」台灣十三四歲的小男生只會打線上遊戲和補習。

他的故事跟我想像的版本相差不遠,爸爸在他五歲那年跳機,在餐館蹲了幾年,死命攢錢再請人蛇集團接他來,就這樣,一個拉一個,他們欠了人蛇集團好多錢。一家人彷彿被人蛇扣住當人質,輾轉於成衣工廠和中國餐廳當奴工還債。

胃是無底洞,每天睜眼就要吃,中國人飄洋過海,吃不慣牛油麵包,一定要吃中國菜,既然左右是吃,那就做這門生意來餬口。下南洋如此,溫哥華淘金潮如此,開巴拿馬運河如此,築西部鐵路也是如此,四海都有中國人,四處都有中國餐館。

人離鄉賤,正因為移民階級和餐館密不可分,所以歐洲人對中國菜的印象,異國風情或許沾得上邊,但格調全無,遠遠不及日本料理高檔。

在不少人心裡,用打造日本武士刀的古法手工製成的高級菜刀,薄薄片下紅寶石般的鮪魚肚肉,擺盤於白細瓷之上,就是東方禪心的極致,卻奢華到無以復加,吃在嘴裡的是自以為國際文化精英的莫名陶然。而油膩膩的便宜中國菜只配外帶,孤陋寡聞一些的還以為宮保OO糖醋XX就是我中華美饌的全部。

賣中國菜是海外華人第一代的生存之道,多少移民家庭靠中華炒鍋在異鄉養活一家老小,大火鍋鏟下仍盯著小孩擠在油膩餐桌寫功課,歐洲高等教育低廉,甚至免費,長大前進波羅尼亞大學、羅馬大學、米蘭工業大學等最高學府,晉升高薪專業人士。

(下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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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旅人 十六張餐桌

墨西哥餐桌----玉米粽的死亡與重生(上)




我和M相遇在墨西哥市的巴士上,他自幼喪父,奮發用功,剛拿到留德博士獎學金,在這個沒有社會福利、擦鞋童滿街跑的國度,簡直就是撒狗血的勵志故事。

他去歐洲留學前要回家過節看爸媽,我應邀下鄉。

「爸媽?等一下,你爸不是去世了嗎?」

「在拉丁美洲,鬼魂會跳舞,會思念故人,會回家,會吃飯。」他說。

馬奎斯的《百年孤寂》中,易家蘭跟死去了數十年的曾祖母親切聊天; 蘿拉.艾斯奇弗的《巧克力情人》中,蒂塔向已去世的奶媽學習用樹皮治療火傷。

美洲原住民自古相信亡魂和活人存在於同一時空,未受理性主義思潮洗禮的西班牙天主教,帶來了更多聖者和神秘傳說。這是拉丁美洲魔幻寫實文學傳統的源頭。

墨西哥的死者之日源自原住民傳統,相當於台灣的清明節加上農曆鬼月。市場上到處在賣黑巧克力做的迷你棺材,打開棺材板,裡面躺著白巧克力做的骷髏,還有骨頭形狀的麵包,糖果作成的人頭骨,三十披索就買到了。

家家戶戶都張燈結綵,在客廳點起蠟燭,用紅黃色的花瓣和糖果裝飾出美麗的祭壇。公園或是教堂廣場的祭壇,更是盛大的能和台灣元宵節花燈較勁,帶著墨西哥大草帽的骸骨拿著吉他唱情歌,真是做鬼也風流。

(下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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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旅人 十六張餐桌


丹麥餐桌-----老祖母的嫁妝餐瓷(上)


初次來丹麥,是寒風漸冽的初秋,鄉間落葉金黃一片,陽光也如同金子一樣珍貴。

社會福利將每個人自搖籃到墳墓照顧妥貼,竟連失業了也有旅遊津貼可領,這裡可能是全世界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百年富裕和平的丹麥,和四十年前經濟起飛暴富的台灣,生活到底相差多遠呢?

心裡抱著這個疑惑,我終於在朋友家的餐桌上發現了答案。

客自遠方來,身為主人的E稍稍佈置了晚餐桌,叫開飯了,走入餐廳真讓我眼睛一亮!
白色細麻大桌布為底,每人面前一張天藍棉織餐布,大盤上一個中盤,上面是相襯的藍餐巾紙。

玻璃高腳酒杯、水杯、刀、叉、匙,一字排開,成套的皇家哥本哈根瓷器,藍白相間,雅緻簡潔。

長盤上是狩獵季的烤麋鹿肉,掀起蓋子,湯鍋裡是水煮馬鈴薯和花椰菜,佐以沙拉起司等配菜,當然永遠少不了黑麵包和棕醬。

相對令人驚艷的餐桌擺飾,菜色至樸,烹調極簡,北歐果然不以美食聞名。

貪嘴愛吃的台灣人對火候刀工調味的重視,遠高於席間什麼杯配什麼盤的講究。

可以花五個小時滷豬腳,麵線要手工拉的陽光曬的,醬油是西螺產的古法醬油,但一家大小各自草草用碗公裝了,瞪著電視吃將起來。

在重視家庭生活的丹麥,晚餐可不只是填飽肚子的生理活動,更是交流情感的心理活動,所以佈置出愉悅溫馨、利於互動的氛圍最重要,餐桌美則美矣,大多卻是冷食。

自從三百年前德國麥森瓷廠洞悉製瓷奧秘後,歐洲各國皇室無不責成自家瓷廠加緊研發,王公貴族在杯觥交錯中,打量的不是食物,卻是食物的載體。

所以瓷器並不是一次買齊,歐洲家庭中昂貴瓷器通常只在婚禮訂製添購,餐桌瓷器是歷代女主人的嫁妝,宴客時的驕傲,終身寶用。

祖母姨媽姑婆等女性長輩去世後,兒孫可以分得部分瓷器,代代相傳。

(下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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