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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21日 星期一

台灣餐桌---大公民的小確幸



最近,小確幸突然變成一個髒字。

好多人爭先恐後似的想踹醒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看著大鳥們拍著已退化的小翅膀驚叫連連,還撇撇嘴丟下幾句:

「那麼愛惜羽毛,難怪都飛不起來!」

「還在講究餐盤和桌布的顏色相不相配?」

「還在按圖索驥尋找美食,追電視名廚,買精裝食譜洗手作羹湯?」

「還在裝模作樣品陳年的紅酒、嚐新釀的清酒,吃手工製造的古法豆腐?順便拍張自嗨照上傳?」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沉溺冒著粉紅泡泡的小確幸?」

在此,身為一個書寫食物故事的人,我要為「小確幸」說句公道話。

大家都是平凡人,除非中樂透,不然家常日子平淡過所帶來的篤實感,其實佔了人生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我們小國小民能追求的也就是小確幸罷了。

小確幸無罪。只要有洞察力看到背後的大脈絡,吃吃喝喝的小確幸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天賦人權,而不是逃避現實的鴕鳥坑。

因為不管再怎麼熱血澎湃、聲嘶力竭,轟轟烈烈後,民以食為天,我們終將要回歸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我們要過怎樣的生活?我們要一個什麼樣的餐桌?

然後為了達成這個生活願景,而有所為,有所不為,你不能什麼都要,但什麼都不想給。途中或有誘惑和迷惘,但腳步堅定,一步一步走向心目中的那張餐桌,就像黑暗中的光。

當你耐心等蛤蠣吐沙,好煮一盤白酒蛤蠣義大利麵,就不會坐視科技大廠汙染水源養出毒蛤蠣。

當你長年累月晚歸,偶爾想和家人吃頓晚飯,卻仍要繼續爆肝加班時,就不會認為要你用命去換錢的老闆仍像商業雜誌封面那麼英明神武。

當你看到國外名廚在目眩神迷的玉釀美饌之後,常常回歸的是現摘現煮的老祖母哲學,那你可能會開始想念小時候鄉下阿嬤包的粿粽,以及回望凋敝的農村原鄉。

當你的家人抱著垃圾桶嘔吐,食不下嚥地接受抗癌療程,這種要命折騰在經濟學上竟然能促進GDP增長,平安健康不如絕症纏身,你就會覺得目空一切只崇拜GDP真是有點詭異,然後對家鄉的化工廠開始滿腹疑惑。

當你發現光鮮亮麗的餐廳、麵包店、食品工廠虛華不實,為利所趨,甚至惡意詐欺,才會反省自己怎麼會那麼盲從好騙,然後終於學著疼惜「憨慢」的店家。

那些吃細緻的白麵包,喝進口的礦泉水的人,中午跳過價值你一個星期午飯錢的高級便當,直接去輝煌酒店接受二頭鮑招待,把你家附近圍起來養地、炒地皮,降低環境評估門檻好讓大財閥規避汙染責任,是西裝革履的合法流氓。

他們用最文明的方式,帶著笑容,砸人飯碗,奪人衣食,惡意或無意地刨起支撐你小確幸的根基,只對你的抗議有禮貌地笑笑,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可以,也不在乎。

你曾經細想小確幸到底是什麼,如何維持下去嗎?

如果你因為關心而關注,因失望而憤怒,即使你不會站在第一線出聲怒吼,起碼你對上街遊行的「暴民」,會有一絲同理心。

與其說你嫌政治骯髒,冷漠不干己事地埋首工作,是因為想要賺錢買一間房子,不如說你要一個家,與其說你要一個家,不如說你想要一桌溫馨的笑語,好的,那我們來討論怎樣大家才能好好吃飯。

柴米油鹽、食衣住行,說到底,什麼不是政治?

你一邊奉養老人一邊餵養小孩,想著你也曾是小孩,即將是老人,你是過去的繼承者。就算你躲得開,因為政治失靈而崩潰的未來也會一直來一直來,臨到你費盡心血哺育的兒女頭上。

沒錯,人生只靠小確幸活不下去,但是人是為了小確幸活下去的。

與其貶低小確幸,我們要做的是爬梳小確幸和政治之間血脈相連的千絲萬縷,只要有足夠的洞察力和感受力,知道大家想要一個什麼樣的餐桌,有捨有得,實踐小確幸,就能建構強大的公民社會。

公民知道自己除了自由和生命,還享有「追尋幸福的權利」(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而當一個社會有了捍衛小確幸的公民,就什麼都不遠了。


法國餐桌---老農夫愛吃大麥克


在法國南部的一戶農家小住,我成天幫忙去菜園摘蔬菜、撿雞蛋、烤蛋糕、熬果醬、煮白酒淡菜,卻又不能太忙,要一本正經地無所事事、悠悠哉哉。

「法國人會好好享受生活中的時時刻刻,不會忙忙忙、盲盲盲、茫茫茫。」退休的老農菲力跟我說。


每天晚上把大圓桌鋪上桌巾搬到老樹下,晚餐吃到天昏地老,照理說這是個崇尚在地生活、在地飲食的慢活天堂。


菲力常鬼鬼祟祟要兒子米蓋幫他一個忙,有點像毒蟲託藥頭帶貨。


米蓋開車載我去家樂福買遮陽帽,順路進了麥當勞買了一個大麥克。


我問:「你餓啦?」


「不,這是菲力要的。」他不叫爸爸,直呼其名。


「咦.....?」


「你可別說出去,這是我爸爸的大秘密,連我媽都蒙在鼓裡。」


附近有理念的餐廳主廚大多向菲力買當令有機蔬菜,並且和萬惡的美利堅速食之王麥當勞有
不共戴天之仇。


而菲力這個老農夫私下的心頭好竟然是大麥克!


巍巍法蘭西,在這個國家,開鐵牛推倒麥當勞金色拱門的農夫被視為對抗強權的民族英雄,還被支持者送入議會為民喉舌。

法國人對美食情深義重,用情至深,食物連結了風土和文化,香檳之所以能被稱為香檳,干邑之所以被稱為干邑,就是建立在對「在地生產」這種根深蒂固的尊重上。

二次世紀大戰後,美國軍工業將剩餘的硝酸銨轉化成肥料,投下「綠色革命」這顆震撼彈,而美國速食連鎖業剛好應聲起飛,挾帶著磅礡的資金優勢,橫掃全球,徹底改變了現代農牧的樣貌。

輕快節奏、艷麗色彩的速食店裡賣的其實是「可食用的工廠產物」,而不是食物,徹頭徹尾屬於法式風情餐桌的光譜的另一端。

更誇張的是外帶速食要繳的稅金,硬是比小餐館的要低得多,這讓自詡為飲食文化守門人的廚師們忿忿不平,敵意越升越高,痛心疾首:「喔啦啦......淵遠流長的法國美食傳統,竟然被財大氣粗的貧瘠美國漢堡薯條侵門踏戶了。」

簡直比當年被德國納粹亡國還悲憤。

法國人的文化自豪感世界有名,他們尤其執意將美國人視為沒有靈魂的金錢動物,而美國人總覺得法國人被時代卡住了,反美國速食只不過多一個理由討厭法國人罷了。

但很諷刺的是,法國消費者「口嫌體正直」,批評和生意一樣火熱,麥當勞越開越多,終於在幾年前,開到這個小鎮的郊區來了,和大賣場比鄰而居。

開幕後,米蓋有天和菲力開車經過新開的麥當勞,久聞麥當勞昭彰的惡名,菲利好奇心起---這毒蛇猛獸到底是什麼滋味?

於是在兒子掩護下,在得來速買了他一輩子第一份套餐吃吃看。

竟然一試成主顧。很神奇的是,高鹽高油高熱量的速食竟然很對菲力的胃口。按時上教堂跟神父告解的菲力從此多了「不能說的秘密」。

純樸小鎮裡,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麥當勞站櫃檯的低腰學生妹可能就是客戶的表弟的女友。

菲力覺得派米蓋去買麥當勞,盡可以推給年輕人嚐鮮趕潮流,甚至是少不更事而帶來的無知,比較能被鄉親父老包容。

但如果讓對麥當勞怒吼到聲嘶力竭的廚師客戶知道他也投奔敵營,情何以堪,一張老臉往哪擺?

有機當季的農產品的價值,部分來自於道德制高點,以及與土地的血脈相連,一喪失在地小農的光環,以後要怎麼混呢?

「麥當勞的薯條和大麥克裡面,到底加了什麼讓人念念不忘的東西呢?」我眉頭一皺,疑惑案情真的不單純。

菲力躲到一旁吃了大麥克,還偷偷把包裝垃圾拿到久不用的壁爐裡燒,毀屍滅跡。

吃垃圾食物除了當下的「爽」以外,的確沒有一絲存在價值。

但誰也不能否認,麥當勞成就了一個農夫老來的、小小的、孩子般的叛逆,這也是法國輕喜劇裡才有的浪漫呀。



2014年4月20日 星期日

哥倫比亞餐桌---香蕉的百年孤寂嘉年華




馬奎斯,一路好走。

據說拉丁美洲文學的孤寂感,來自外人不懂得作者筆下詭異驚奇的魔幻,其實就是當地人稀鬆平常的現實。哥倫比亞作家馬奎思說他的作品每一行字,都有事實基礎,他只是紀錄一切的旁觀者,從來沒創作出什麼。

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無比謙遜,引起了我的好奇,於是,我來了。

加勒比海沿岸的孤寂如此千姿百態,我告別了殖民古城卡達赫娜,前往聖塔馬爾他鎮歇腳,蓄積精力,打算去巴蘭奇亞市參加一年一度的嘉年華盛會。

打定主意認真發懶,首先就是叫了一客淋了蜂蜜奶油的香蕉煎餅,撒滿肉桂和椰肉,再吩咐隨處可見的果汁小攤打一杯香蕉綜合果汁,馥郁香濃到簡直…嗯 …不道德。

香蕉煎餅幾乎被孤星旅遊書評定為背包客的國民食物。不管天涯海角哪個處女地,只要背包客一入侵,低廉的小旅社馬上遍地開花。B&B安頓了懶洋洋曬太陽的流浪者,最原始簡單的菜單上一定有香蕉煎餅。

製作快速方便,只要有一袋麵粉和兩串香蕉,即可餵飽來自五湖四海的嘴,可說是廣受歡迎的大眾口味,沒人不捧場。

聽著海潮在椰子樹下睡飽了,養足精神,我懶洋洋從沙灘起身,忍不住參加了一個從聖塔馬爾他前往失落原住民考古遺址的健行團。

嚮導D是附近香蕉園的工頭,工作服沾滿難洗的香蕉汁液,手上有數道被鐮刀劃過的舊疤,年過中年,褐膚黑髮,細眼和鷹勾鼻明明白白表示他的印第安混血,永遠戴著一頂巴拿馬帽。

他活像馬奎斯筆下命運古怪的小人物,如泥土一樣真實,吸收一切,接受一切,承受一切,連眼皮也不抬一下,理所當然承受所有人生所有的荒謬。

他的小兒子延續拉丁美洲父子同名的傳統,也叫做D,還殘留著年輕雄性動物的活潑。父子倆趁著嘉年華慶典放假期間,帶觀光客上山賺外快。我們叫大D和小D以示分別。

聖塔馬爾他氣候溫和,雨水充足,盛產香蕉,主要外銷歐美,簡直是香蕉的代名詞,午後雷陣雨後,我們越往山上走,俯瞰腳下濕漉漉的香蕉園,蕉葉如浪,迎風搖擺,綿延成無邊無際的綠色熱帶海洋,襯著碧藍的加勒比海,汗溼上衣,黏答答貼在身體上,海風吹拂著炙熱溽氣,彷彿可以隔空擰出水來。

平價的香蕉是溫帶國家的人民最熟悉喜愛的熱帶水果,是媽媽一口一口哺餵嬰兒的泥狀離乳食品,或老奶奶不傷假牙的安全選擇,而在牙牙學語和齒牙動搖之間的漫漫數十寒暑,還有巨大到令人尖叫的香蕉船聖代、塗奶油淋蜂蜜的香蕉煎餅、浮著兩球冰淇淋的香蕉奶昔、自家烘培的香蕉蛋糕。

香蕉是美國急速都市化中,廣受歡迎的便利速食,便宜、營養又方便,隨手塞入學校午餐袋,切片加入早餐穀片牛奶裡,或健行騎車時匆匆吞一根快速充電。

更別提巧克力和香蕉是多麼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挑夫的背囊中,放著幾串青香蕉,自產自消,一路上慢慢熟成、慢慢消耗,背囊一見底,行程就走完了,散發著花朵枯萎前傾力吐盡般的華麗腐香。

熟成香蕉的顏色有如黃金,礦產富饒的哥倫比亞就是流傳幾百年的冒險傳說中「黃金城」所在之地,但在鳥不生蛋的荒郊野嶺,真正的黃金是大毒梟用安地斯山脈源源不絕的柯卡葉提煉出的古柯鹼,想方設法走私到美國和歐洲,就像殖民時代出口金銀,現在出口咖啡香蕉一樣。

拉丁美洲教我的第一課,就是原來沒錢也可以興高采烈,桌上若有食物,就好好享用,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今天不用掛心。

路邊樹下歇息時,小D念茲在茲吹噓他的嘉年華老虎面具花了多少工夫、多少披索才弄到。大D定時一人塞一根香蕉,要我們補充體力。

不論和大D或小D閒聊什麼,最後都以「都是狗娘養的政府的錯!」或是「都是天殺的美國人的錯!」結尾,而我覺得真他媽的有道理。

結實纍纍的香蕉對我這個台灣人來說司空見慣,但對來自歐美溫帶國家的其他同伴來說,香蕉幾乎就像椰子樹一般,散發難以抵抗的熱帶異國風情,城市土包子「吃過豬肉,但沒看過豬走路」的翻版就是「吃過香蕉,但沒看過香蕉樹」。

幾乎在世界任何一個市場,便宜的香蕉隨手可得,將一串香蕉放入購物車的美國主婦,和潮濕泥濘的蕉園裡栽種採收的哥倫比亞勞工,相隔千里,由跨國公司搭起橋樑,使出上帝才有的魔法,扭轉節令,奴役土地,綁架勞動力,讓地處溫帶的美國人隨時能吃到熱帶水果。

過去一個多世紀,美國農產品鉅子權勢薰天,鋪設公路、建築鐵路、開鑿港口運河、架設電線發送電報,建立巨大冷凍設備,甚至經營船隊航線,買通軍警,豢養殺手。

水果公司是跨國企業的開山祖師爺,今日我們習以為常的工廠化種植、配銷系統、冷凍運輸、化學催熟技術,都是當年將為了香蕉送到美國人餐桌上,而做出的種種創新。

至今美國以經濟合作之名,掠奪壓榨第三世界國家,好讓美國人享有物美價廉的進口資源,也源自香蕉產業開的惡例。

從十九世紀末,趁著美國人愛上香蕉的消費熱潮,水果公司伸長八爪章魚般的觸手,日漸掌控拉丁美洲,干預政治,「山姆大叔的香蕉園」賺進滾滾財富,人見人愛的香蕉竟是征服掠奪、打下大好江山的武器。

國際政治學課本從此多了一個「香蕉共和國」的專有名詞,專指那些默許水果公司和美國政府為所欲為的拉丁美洲國家。

「香蕉共和國」的傀儡政權索性和水果公司、美國政府一個鼻孔出氣,公平的經濟政策無法發芽,社會動盪,政體脆弱,民主難以生根,貧困讓人絕望,只能毫無選擇的讓外資更進一步剝削。

水果公司強佔土地,濫砍雨林,開闢蕉園,物種單一化造成生態浩劫,香蕉染上莫名疾病,貧困的工人為了多賺點錢餬口,不穿防護,穿梭在巨大蕉園賣命噴灑藍色藥劑,藥吸入胸腔,黏在皮膚上洗不掉,整個人漸漸染成亮眼詭異的鮮藍色,日漸虛弱。

接著,就命歸西天了。

當美國消費者看著黑白默片裡的主角,踩到香蕉皮跌得狗吃屎的老梗,捧腹大笑的同時,鮮藍色的香蕉工人在地球的另一端,號哭著孤獨死去。

現代企業只為了獲利而存在,金錢就是上帝,要讓最窮的美國人用口袋幾毛零錢也買得起香蕉,就絕對少不了用過即丟的賤命勞工,形成了「剝削、鎮壓、反抗」的無限迴圈。

只為了生產一份月牙形狀的香甜,投入了無數人命當引擎燃料。那個過往年代的血香蕉,比血鑽石還驚悚。

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將血淋淋的香蕉侵略史永遠記上一筆,書中的香蕉大屠殺就真實發生在聖塔馬爾他鄰近的城鎮,不滿低劣待遇而大罷工的數千名香蕉工人連同父母妻兒,在廣場上遭到軍隊射殺。

「瞧我們自己惹來多大的麻煩」打了三十二次內戰的書中主角邦迪亞上校曾說。「只因為我們請一位美國佬吃了幾根香蕉。」

香蕉大屠殺影響深遠,左右了哥倫比亞近代歷史的走向,滿地血泊中很快走出一位自由派青年律師,呼籲徹底調查真相,沸騰民怨讓親美保守派倒台,自由派掌權親政。

他慷慨激昂的演講言猶在耳,就慘死在暗殺的子彈下,敵對政黨更加水火不容,長年骨牌效應加上惡性循環,哥倫比亞不但盛產黃金、綠寶石和選美皇后,直到今天仍以綁架、謀殺和內戰舉世皆知。

販毒黑幫趁機控制廣大的鄉村山野,政府軍和反抗軍游擊勢力彼此消長,雙方都從豐厚的古柯鹼地下經濟分一杯羹,家園淪為戰場,村民在槍林彈雨、地雷遍佈的威脅下尖叫逃竄,被迫流亡到大城市擦鞋度日。

在這陽光、海洋、熱帶蓊鬱之地,加勒比海沿岸搭建大如涼亭的草棚,根據古老的旅行傳統,不論是誰都有權力在此過夜,沒有人會被拒絕。

旅客將自己的編織吊床掛在梁柱上,比臨而眠,搖曳在五顏六色的吊床裡,像樹枝上掛著的蝶蛹,心清意靜入睡,一晌無夢。

草棚能遮陽擋雨,卻無比通風,吊床懸空隔絕了地上的濕氣和蛇蟲,隔天一早,各路人馬收拾吊床,機動方便,以天地為舖蓋,何需床褥枕被?

那幾個啃香蕉走山路的白天和在吊床上搖著睡去的夜晚,時間彷彿在文明的盡頭打住,高科技的世界遠在平行宇宙的另一端。

隔天一早,遠遠看到攜老扶幼的一家人,三代同堂,驢子背上載滿家當,婦女背著嬰兒,籠子裡關著一隻英武的鬥雞,沿著蜿蜒山路向我們迎面走來。

大D臉色一沉,摘下帽子,走上前和一家之主低聲交頭接耳。我隱約聽到風吹來的幾個西班牙單字:「游擊隊,佔領田地,古柯鹼.........」

牽著驢子的老人形銷骨立,彷彿亡魂,自言自語嘆氣:「我一身老骨頭不值錢,不想老遠折騰,但兒子可要養家活口呀......」

望著一家人遠去的背影,大D第一次說話完全不開玩笑,正色宣佈:「前方封閉,原住民遺址去不得了。」

我們幾個窮到鬼都怕的外國背包客,其實沒什麼綁架的價值,老鼠尾巴上生瘡也沒膿,但如果撞見游擊隊從事非法勾當,擋了財路,一行人被殺害滅口未免也太過倒楣。

大D說:「不想遇到游擊隊的話,我們就必須繞道。多幾天路程。」

小D說:「什麼?那我們看不到大遊行了?」

我插嘴:「老天,保住性命比大遊行吧?」
小D和眾人齊聲回道:「喔,不,天主在上,大遊行比什麼都重要。」
甚至大D也附和同意。膽小如鼠的我抱著頭苦惱,心想:「這真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大家嚴肅討論了後,為了趕上大遊行,竟然決定切到另一條捷徑。草木茂密,地上濕軟,背囊裡熟透的香蕉飄出血腥的味道,大D和小D用開山刀砍出一條路,鳥獸蛇蟲的聲音遠去,大家默默無言,腦中盡是剛剛那家人眼中的悲涼淒迷,陷入一個疲乏機械的行軍狀態。

剛順利從山的這頭冒出來,肺中滿是魔鬼般的硫磺氣味,看到沼澤的盡頭,河床上面那些又白又大的石塊,有如史前時代怪獸的巨蛋。

小D招手要我們休息一下,搭起遮雨帳篷,席地而坐,我看著前方大D的背影越來越小,百般無聊,數起手中異色花卉的雄雌蕊數目,彷彿等了一百年。

大D好不容易回來時,身邊多了一個白衣長髮的印第安中年男子,牽著眼睛一樣漆黑的印第安小孩。

他是大D同父異母的哥哥,原來大D的爸爸是標準的「拉丁情人」,嗜好蒐集膚色深淺不一的情婦,照著私生子的年紀大小,可推算出年輕風流時的夜行路線。

印第安男子領著我們回到文明,聽到我們沒去成失落的原住民遺址,露出黃牙笑了笑:「那我帶你們去另一個,老地方,很近。」

他要我們放下所有行李背囊,領著一行人輕裝上切獸徑到半山腰,跋涉在茂密雨林間,彷彿芝麻開門般別有洞天,跳過巨石,抓著藤蔓攀上大樹遠眺,樹皮爬滿柔軟的青苔。

從樹頂俯瞰山另一邊的台地,千百年來原住民用扁平石片堆起無數圓形地基,上面原有的木製結構早已風化腐蝕,只剩大地隆起成千上百個幾何圖形,綿延不絕,這著魔似的奇景,就像外星人剛剛降臨地球。

山巔瀰漫著雲霧與死人刻骨的寂寞,卻流動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生命氣息,幾乎安靜到轟然,耳中傳來無聲的喧嘩。

「這裡曾經是個多大的聚落呀?」「這個地方叫什麼?」「還有人居住嗎?那一族的?」大家興奮不已,問題此起彼落,嗡嗡作響,越來越大聲。我體力透支,精神恍惚間,聽到山谷迴盪著神秘的回音:「馬康多。」

下山後,問了通往大路的方向,我們比手畫腳道謝,大D留下吃剩的半簍香蕉當謝禮,印第安小孩坐在爸爸的肩上,剝著香蕉皮。

搭便車回到聖塔馬爾他,連沾滿泥濘的衣服都來不及換,巴蘭奇亞的大遊行蓄勢待發,原先預定的交通車久等不到我們,逕自離去。見我們頓時進退不得,小D自告奮勇帶我們去嘉年華,不論如何,他自己也去定了。

他攔住最後一班的公車,大力敲著鮮艷如求偶孔雀開屏的車門,向司機吼道:「好兄弟,幫幫忙,我們一定得去看嘉年華不可!」指著我們幾個強調:「他們可不是天天都在哥倫比亞。」

司機仰頭望了擠在車頂的乘客,像加泰隆尼亞智者般緩緩點頭,我們硬著頭皮擠上車,發現一車老少都披著熱帶金剛鸚鵡般的色彩,幾乎載歌載舞起來,我數了數,共有兩個小丑、三隻老虎、四個選美皇后和九個手風琴樂手。

平常這裡的公車就亮麗醒目得不得了,隨時都可報名花車大遊行,這個一年一度的難得機會,更是洋溢著歡樂氣息。
公車沿著海岸線哮喘似地噴著黑煙,終於拋錨罷工以示抗議,乘客齊力將車推到路邊,好像吃香蕉一定會剝皮般的稀鬆平常。暢著襯衫露出點胸膛的司機也不負責修車,和大家一起步行到最近的小村落,隨意點了一盤炸蕉片吃。

在哥倫比亞,香蕉不單做成甜點,另一種品種大蕉做成的炸蕉片還是填飽肚皮的正餐。大街小巷擺滿了油炸小攤,五顏六色的冷飲像閱兵一樣排排站。

大蕉剝皮切厚片兩面煎熟,起鍋,以鍋鏟或盤子拍平壓扁,用蒜頭末和鹽調一小碗水,將大蕉片泡入調味,然後再煎一次。起鍋即可食用,酥脆鮮美,香醇濃郁,口感卻不稀爛,一根山蕉就可飽人,是最在地的窮人美食。

飢腸轆轆,吃完炸山蕉片,好不容易攔了台合乘計程車,一台小小的車,塞了六個、七個、八個,喔不,加上小孩,總共十一個人。我一面暗暗祈禱計程車的輪子HOLD住,千萬不要爆胎,一面讚嘆大家堆疊擠壓得快變形,仍然笑聲不斷。

雖然哥倫比亞坐擁豐美的人文自然資源,但昭彰惡名嚇跑大多數的國際觀光客,友善的村民對我們幾個外國人尤其好奇,以餵養稀有動物的熱情,用各種零食把我們塞飽,於是不由分說地吃了一肚子的炸山蕉片。

天主保佑,計程車很爭氣地「爬」到巴蘭奇亞市,已是滿坑滿谷的群眾和車輛,動彈不得,我們只好棄車步行,一探出頭看熱鬧,就被滿街的瘋狂人群噴水和撒麵粉。「喔,老天,全世界都來了。」

群眾大笑著把每個路人澆成白蒼蒼的落湯雞,我搶過街旁一個塑膠水桶,不甘示弱地淋濕了一個親手織壽衣的老姑婆,兩個賣彩券發財的中年男子,和三個拖著豬尾巴的小孩。

遊行花車繽紛奪目,川流不絕,我卻忙著把眼中的麵粉洗掉,一邊躲開幾個海盜巨大水槍的攻擊,空中彷彿有拉丁美女裹著白床單升空,成群黃蝴蝶飛舞,透明的冰塊在一月豔陽下熱得燙手。

一群打扮成吉普賽人的青年,皮膚油亮光華,俊美到需要戴面紗,噴著火柱,大鳴大放吹奏各種樂器,笛聲鼓聲鈴聲,震耳欲聾。

嘉年華是中世紀以來的古老傳統,天主教悲憫眾生偶而渴望掙脫束縛的軟弱天性,規定一年有一次宣洩的機會,把裝瘋賣傻訂為重要的宗教活動,允許羔羊般馴良的信徒,在這幾天內將整個世界翻轉過來,縱慾狂歡,打破一切禮法規矩,事後才能再度以理智和貞節來虔誠侍奉上帝。

說得白話粗俗一點,帶著原罪而生的人類,藉上帝指引的光在千年黑暗中行走,聖灰星期三大齋戒日以前的這個派對週末,上帝發了打野砲性濫交、酗酒嗑藥、戲謔歌舞、狂飲暴食的免死金牌,讓平日憋個半死的教徒狠狠發洩個夠。

雨果將名作 《鐘樓怪人》的 場景,設定在黑暗時代尾聲的十五世紀,推選愚人皇帝的狂歡節,不同的膚色,流著一樣的愚癡血液,不同顏色的眼睛,瞪視著同一齣嘈雜紛亂的劇碼,像詩一般的悲壯,也如詩一般的哀艷。

西班牙殖民帶來了天主教節慶,和拉丁美洲的人文風俗混雜出舉世聞名的熱情嘉年華,在這段時間,不分男女老幼齊聲歌唱跳舞,大地為之震動。

拉丁美洲人是印地安原住民、西班牙殖民者、非洲黑奴的混血後代,在面具、油彩、化妝、音樂、舞蹈、酒精的醉人催化下,緩和了族群緊張。

不過,我傻想,肅穆端莊絕對不能用來形容哥倫比亞人的性情,這個國家的日常生活本來就已帶著過量的戲謔魔幻元素,還需要發源中世紀的嘉年華來舒壓嗎?

天國的神聖光環淡去,現代社會少了令人謹守規範的宗教社群壓力,不怎麼需要調劑,反倒只有「大家一起玩樂」這點被發揚光大,就像聖誕精神只剩下血拼購物一樣。

巴蘭奇亞是拉丁天后夏奇拉的故鄉,電子聲光和震耳音樂將人的理智抽乾,萬頭鑽動,肆無忌憚地把啤酒、萊姆酒撒向載歌載舞的陌生人,然後大力慫恿對方一起乾了自己手中那瓶龍舌蘭。


路旁炸山蕉片的小販生意照顧不來,連他臉上也畫著油彩,踩著節奏。在此同時,年邁的邦迪亞上校還在後院枯萎的香蕉樹下,等著一封永遠不會來的信,走在塵土飛揚、凹凸不平的人生路上,百年就是一瞬,虛幻是那麼真實,繁華竟如此寂寞。

(舊文重刊,向大師致敬。安息。)

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德國餐桌---千年臭起司和學生運動


在德國南部靠瑞士邊境的阿爾卑斯山北麓,仍有零星山牧季移的傳統。

牧人自古趁春天把牛羊趕上山,入秋之前再把牲口趕下山,沿路住山屋或搭帳篷,追逐豐美的水草,垂直放牧善用空間和時間,避開平地的夏旱,是相當聰明的土地利用。

牧人C老當益壯,一頭銀絲,仍有著大口啃黑麵包的好口牙,以及彷彿鈦合金做的超人膝蓋,常常「呵呵呵」大笑,像培養了跑馬拉松嗜好的聖誕老人。

我是隊伍裡最幼齒的人類(牛羊和剛滿一歲的牧羊犬不算),跟著走了半天山路,就快不行了。C笑我腳軟是因為我只吃軟麵包的緣故。


在山屋邊休息時,我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小刀把黑麵包切片,再隨意削各色起司和香腸配著吃,C閉著眼聽華格納,慢慢喝茶。

這是C退休後的第二人生,他從都市搬到鄉村,買了一片地,修建廢棄的老農舍,放牧牛羊,政府按照土地面積和牲口數量,按時給他補助津貼。

德國人的算術很有趣,他們不只看C的牛肉一公斤多少錢,羊奶一公升多少錢。這裡的帳是這麼算的:


農村保存本土文化,傳統生了根,有血有肉有靈魂,才有薈萃人文。


農人把數百年的老房子照料得像童話裡的木屋,觀光客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看綴著牛羊的山景。


人民多吃農人安心生產的優質食糧,老了就少打針吃藥。多在大自然裡健行登山,就少住院復健。


農牧業涵養水源、照顧土地,潔淨空氣,讓都市人永遠有青山綠水的故土可依。


說穿了,就是那種子子孫孫能安居樂業的篤定感,讓你覺得生命之水像多瑙河一樣溫柔流淌著,從該來的地方來,到該去的地方去。

C的生活方式所帶來的附加價值,維護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家常日子平淡過的小確幸,建立在大是大非的決斷上,畢竟這些無形的產值從來無法表現在GDP上,除非腦袋像德國人那麼奇特才行。

處在山明水秀的絕景,我頓時悲從中來,哭訴台灣的政策長期犧牲農業,任由小農在低價傾銷中滅頂,財團巧取豪奪土地,農村凋蔽。

「政府覺得農業像雞肋,這年頭要大要新要快.......一公斤米才值多少錢?有啥要緊........反正永遠可進口(基因改造甚至汙染)的外國食物。」我長嘆。

C聽了,想了一下,開始跟我回憶68年學運時,他們那一代把警車和採訪車都翻過來的那種叛逆和瘋狂。


末了丟下一句話,逕自走到下風處,「怎麼?你們這個世代,沒膽量捍衛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了?」


                                              來源:http://docupedia.de/zg/1968

我有點氣悶,心想巴登伏騰堡邦集中了賓士、保時捷、BOSCH這些國際大公司,經濟實力傲視全國,人在豪門好修行,C怎麼會瞭解台灣產業不上不下的轉型陣痛,稚嫩青澀的民主發展,國窮民弱,小農小工小商為五斗米折腰,自顧不暇,又哪來的公民參與?

無預警之下,我可憐的鼻腔突然被一陣驚人的臭味偷襲,吸入肺裡,咳都咳不出來。我摀住鼻子,屏息左看看右瞧瞧,懷疑是誰突然脫了登山靴,亮出臭襪子,或是廁所的門沒關好。

我甚至還抬起腳,檢查鞋底是不是在山路上踩到了大便或腐屍。

原來臭味竟然來自C,他貴而重之,喜孜孜慢吞吞打開了一包剛買的手工起司,切了一塊放到嘴裡,閉眼享用,嘆息一聲,問我要不要試試。

「..............?」我默不作聲,心想這應該是我在台灣笑外國人不敢吃臭豆腐的現世報。

C說:「這種臭起司可是很難得的,做工繁複,別的地方買不到。當地小作坊的師傅願意下功夫保留傳統,才吃得到的喔。」

漸漸習慣臭味後,臭起司的驚嚇指數稍微下降了一點,既然是當地限定,我鼓起勇氣削了一點屑屑,放到嘴裡。

「....................................!」我臉部肌肉扭曲,印堂發黑,全身打顫,只想灌下一瓶漱口水。

C說:「說穿了,起司就是固態的牛奶羊奶,便於搬運和保存。這種臭起司應該發源自山牧季移的路上,古時候沒冰箱,牧人又珍惜食物,起司臭了也照吃,久了就變成當地特殊的口味。」



「這真是.......太臭了.......真不知道古時候的牧人怎麼搬運這些臭起司。」

「啊哈.........千年的臭味。」C一拍手,呵呵笑道,「我們年輕時,都這樣形容當時的大人。」

「千年的臭味?」

「德國人骨子裡是忠貞的士兵和勤懇的農夫。服從是責任。責任是服從。連按下毒氣室的鈕都像在生產線上工作一樣,崇拜權威,崇拜英雄領袖,納粹興起不是偶然,人民像聽了笛聲就跟著去跳河的老鼠。」

C又咬了一口臭起司,咀嚼吞下,說:「所以我們年輕時,常形容大人這種盲從的順民心態已經腐臭千年,無法繼續忍耐下去。」

我說:「一戰後,威瑪共和風雨飄搖,就算當時不是極右的希特勒,也可能有極左的人物出線。」

「說對了,比起來英國美國,鐵血德國沒有深厚的民主傳統,到後來竟然合法選出一個大魔頭。」

「這麼說起來,你們服從守法的民族性和現代公民意識相差甚遠。啊哈.......我們台灣可是窮山惡水,專出刁民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現在德國法以及雙首長制,卻成為歐美民主法治取經的對象。」

C說,二戰結束後,很多納粹餘孽逃過制裁,照樣過好日子,經濟發達,整個社會卻像悶鍋一樣守著祕密和禁忌,宛如戒嚴。到後來,也只剩沒有包袱的戰後嬰兒潮敢掀開這個鍋蓋,反省歷史,批評時政,年輕而任性。

老賊當權者恨得牙癢癢,厲聲指責這群小屁孩根本沒吃過苦,過得太自由太爽,不知人間疾苦的米蟲竟然吃太飽帶頭鬧事做亂,叛道離經。

既然對體制內的改革不抱希望,那就從體制外來著手。要掃除千年的臭味,學生何止缺乏禮貌,整整十年間,汽油彈,鐵條,鋸子,磚頭,球棒紛紛出籠,隔著蛇籠拒馬和鎮暴車裡的軍警在街頭大規模對抗,學生被水柱和催淚瓦斯驅散又集結,「暴民」「政黨操弄」「職業政治學生」這些大帽子當然一頂又一頂扣在頭上。


冷戰年代的西德學生固然對神祕的共產鐵幕懷著不切實際的憧憬,但這份左傾的情懷在日後卻轉移到對社會正義的堅持上,設下牢不可破的馬其頓防線,抵抗自由市場經濟中富人大口吞噬窮人的資本主義地獄。

從正視歷史,到議論時政,學運世代進而對國家未來做出熱情的提案。不再盲從權威,不再沉默無聲,勇於思考批判,獨立行動。當學生已成老人,那些年滿腔熱血所灌溉的政治關懷傳統,仍有強勁的後座力,一代比一代更具創意和銳氣。

四十年前C這群異想天開的小屁孩不願再聞「千年的臭味」,百家爭鳴,想民之所想,他們反權威的狂飆青春開花結果,為今日多元的德國社會打下了基礎。

環保運動、婦女解放運動、同性戀權利運動、和平運動、公民自發創議運動、居住正義運動、左派右派,各路人馬的最大公約數就是集結成一個務實環保的綠黨。

綠黨更在福島核災之後,收割反核民意,實力大增,入主巴登伏騰堡邦。綠黨視小農為環境永續發展的守護者,關注在地文化和傳統生活。

農村富足,起司師傅得以安居樂業,不用改行去大城市賣熱狗,代代承傳C愛吃的臭起司手工藝,臭味繼續傳千里,湖光山色間,薰得我頭昏腦脹,但再也沒有「千年的臭味」了。




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愛玉和屠夫之子


和德國朋友H爬山時,看到路邊有人賣天然純愛玉,我買了一杯問他要不要吃吃看,長年吃素的他看了一下,搖了搖頭:「果凍全加了膠質,多半是由動物的骨骼、肌腱、皮脂熬煮的。」

「不,這是天然的,所以是植物性的。」

H說:「我爸爸是屠夫,我從小熬膠質到大,還不知道嗎?」

我跟老闆娘確定了一下「天然的尚好」,指了指旁邊一包一包的愛玉籽,說:「把籽放在水裡,搓洗搓洗就會凝結成塊,不立刻吃就會出水、回復液狀。」

H試吃了一點,還蠻喜歡蜂蜜檸檬口味的愛玉。他仍然有點驚訝:「哇.....這竟然不是動物性膠質....」

我說:「你那麼討厭動物性膠質嗎?為什麼?」

「我爸爸在二次世界大戰末期,還只是個青少年,正在發育,什麼食物都沒有,餓得半死,於是他受了飢餓的驅使,沒繼續念書,選擇去當屠夫的學徒。」

「屠夫?為什麼.....?」

「因為時局再怎麼不好,屠夫永遠有點殘肉可以帶回家。」

「喔.....在非常時期,食物果然是最大的驅動力呀。」我想。

「我爸說,連年戰爭,所有食物都被運到前線了。他們只好把皮鞋煮來吃。
到後來連嚴冬也只能用厚紙板包腳,走在深雪裡,每步都是斑斑血跡。」

有些地區十五六歲的青少年就被徵招上戰場。H的父親非常幸運,晚生了幾年,雖在後方挨了不少餓,但起碼沒當砲灰。

之後他爸爸一直當屠夫養家,兼開肉舖賣肉,所以戰後H度過一個用豬耳朵牛尾巴羊膝蓋熬膠質的童年,受夠這些鮮肉骨頭內臟,他倒盡胃口,早早變成一個素食者。


那場毀滅一切的戰火,驅使一個瘦弱的德國人,做了一個今後絕對不再挨餓的決定,所以二戰結束六十多年後,另一個德國人對我手中的愛玉半信半疑了起來。

照片來源 www.groupon.com.tw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原來如此】吉普賽人的私房菜


在格拉那達時,被友人J帶去一個小小的佛朗明哥party,在一個離觀光區很遠的家常餐廳舉行,來的只有餐廳的老主顧。

換句話說,這場子不是給觀光客的娛樂,而是當地人的同樂會,一聽到熟悉的歌舞是會起共鳴的。

西班牙人天生有享樂的本事,歌舞到酣處,觀眾和表演者的距離都消失了,台上台下一陣搖頭晃腦,啞著喉嚨低聲吟唱,白髮蒼蒼,節拍仍抓得準準準。

我說:「聽他們的歌聲,好像在承受人生巨大的悲哀似的。」

「當然,」J說:「這幾個表演者都是吉普賽人。那種腔調和情緒是血裡帶來的。」

對我來說,吉普賽人好像只在小說或電影裡,突然出現在眼前,有點讓我驚喜交集。會中我找他們閒聊,「你們家裡常吃什麼特別的食物嗎?」我問。

他們討論了一下,「很值得一提的倒是沒有.....因為吉普賽人很窮,有什麼吃什麼,飲食沒什麼講究。」

其中一個老人突然說,「我祖母老家鑿在亞爾漢布拉宮後頭的山壁裡,我小時候去,都吃一種大鍋菜,不管什麼食材,洗洗切切丟進一個古老的大鐵鍋就是了,印象中鍋子從來不洗,也不曾見底。」

「那這樣夏天不會壞掉嗎?」

「鑿在山壁裡的石洞冬暖夏涼,炎夏一踏進去,溫度驟降。而且窮人哪有挑挑撿撿的餘地。」

佛朗明哥誕生於吉普賽人長年的顛沛流離之中,從不為賦新辭強說愁,不精緻華美,也不典雅蘊藉,只有歷經困頓磨難而不屈的生命力傾洩而出,酣暢淋漓,到後來像一場奇妙的宗教性體驗。

J聽了我的心得,笑道:「這也不奇怪,你聽佛朗明哥時,會忘我的大喊OLE(歐類),OLE其實來自ALLAH(阿拉),十五世紀以前格拉那達由伊斯蘭文化主宰,藝術家出神入化時,是蒙神庇佑,與真主同在呀。」

他喝了一口酒,接著說:「然後歌舞完畢,回歸貧困的生活,凡胎俗骨還是吃大鍋菜果腹。」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土耳其~神聖的麵包



我坐在土耳其的街頭,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看似不到十歲的小男孩提著茶盤匆匆經過,看來正要送幾杯熱紅茶給客人。

他一手提著茶盤,仍保持良好的平衡,健步如飛,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發現地上有錢可撿似的,影片倒轉一般倒退了兩步。

他定住身,雖然端著幾杯熱茶,仍不嫌麻煩地慢慢屈膝,把身體的重心垂直向下放,用食指和拇指撿起地上一小塊比十元硬幣還小的麵包屑,然後小心翼翼放到路旁大樓的階梯上,還特別把麵包屑放在最邊邊的角落。

那個小男生把地上的麵包屑尊敬愛惜得彷彿手掌中的嬌貴花朵,前後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像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理所當然,再加快腳步送茶去了。

我在一旁觀察,頓時好奇心起,湊上前去,低頭左看看右看看,研究半天,只不過是一小塊乾掉破碎的麵包屑罷了。

「那是因為在土耳其,麵包是無比神聖的。」一個年輕男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正蹲著研究麵包屑,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微微彎身俯視我,有幾分紆尊降貴的氣息,我慢慢起身,發現他個子很小,還比我矮一點,不過他瀏海梳得好高,髮膠的味道撲鼻而來,就像大廚戴著廚師帽,一身casual smart的打扮,可惜就是太顧盼自憐了。

所以我才覺得他很像卡通裡那個自我感覺超良好的白馬王子。

我說:「你說在土耳其麵包是神聖的,是什麼意思?」

「在土耳其,自小家裡的老人就教我們,若麵包掉到地上,一定要趕快撿起來,萬萬不可以用腳踩,不然會觸怒神靈,」他指著那一小塊的麵包屑說:「就算不是你掉的,在路上看到也要撿起來。」

「那放在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撿了麵包就放在高處不會被踩到的位置,給過路的鳥獸吃,反正就是不能白白丟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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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每日小旅行】義大利~黑手黨教父的提拉米酥


第一次去羅馬,為了進梵諦岡,沒吃早餐在冷風中排了兩三個小時的隊,擠在人群裡仰頭看完西斯汀教堂金光燦爛的天花板,我早餓得頭昏眼花,幾乎隨著人子耶穌一同升天去也。

於是出了城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立刻撲向距離最近的餐廳,一陣亂點狂吃,再為了花十多歐只吃了一肚子的冷凍食品悲從中來。

就算難吃總不能白吃吧.......我盯著帳單,心有不甘,只好對旁邊講完手機剛坐下的美國老兄猛嘆氣:「如果你不是像我一樣餓壞了,建議你點咖啡就好。」

「這我知道,不遠處有家道地的小館子...很值得一去...都是當地人,沒有觀光客.....」他一口美語,卻熟門熟路的樣子。

「不,謝謝,我很飽,下次吧。」我還是小心的好,他雖一身商務旅行的裝扮,卻帶幾分義大利老片裡油光水滑般的優雅。

「那好,這是我的名片,你晚上來的話,我說不定也在那裏」他拿出名片,用鋼筆草草寫下店名,遞給我。

我拿過名片,看了一下,赫然發現上面寫著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喔........ !這不是聯邦調查局FBI嗎?」我暗暗吃了一驚!




在聯邦調查局的戲份被神盾局搶走之前,好萊塢電影裡的FBI鐵漢個個身手矯健,街頭飆車槍戰拆炸彈開戰鬥機,一身肌肉,什麼都難不倒。

我從小被好萊塢電影洗腦,真萬萬沒想到他們竟也會像二手車商一樣微笑,四處發名片,這麼友善,如何進行秘密任務呢?

我心裡狐疑,不禁想問:「嗯.....FBI真的像電影演的那樣嗎?」

他哈哈一笑:「我們當然受過一定的訓練,但其實我們主要是坐辦公室的國家公務員。」

「那你們的背景是什麼?」

「這年頭智慧型犯罪當道,光靠肌肉不夠,腦袋更重要,同事多半從法學院或商學院畢業,喔.......拿電腦相關學位的怪咖也不少。」


「所以你們比較像上班族?」

「對。」


「聽起來有點宅.....」

「我的工作類型的確比較偏向靜態的文職。」

「所以....你不會拿著槍跑來跑去追壞人?」

「比起追壞人,我追帳,釐清洗錢路線的經驗要豐富多了。」

真是個反高潮。我可能流露出稍稍失望的表情。

他說:「真抱歉我破壞了你的想像。我請你吃提拉米酥好了,通常這甜點到哪都不會太差。」

「咦.....為什麼?」


「因為黑手黨的教父喜歡插上一腳呀。」


(未完    想看續集請努力分享吧........)

【每日小旅行】台灣~KANO裡的高級和果子鋪 「日向屋」



大家去看熱血的KANO了嗎?裡面有個在嘉義圓環拍的鏡頭,帶到一家高級和果子鋪「日向屋」。

日向屋由日本移民吉田先生創立於二十世紀的第一年,日本戰敗後由員工盧先生接手經營,改名為「新台灣餅鋪」,營業至今,已甜甜蜜蜜超過一百多年。

盧家人對地方上的棒球賽事一直很熱血,長年出錢出力
,聽說以前只要青少棒贏球,店裡糕餅就打折。

話說日向屋在KANO那個時代,是數一數二的高級和菓子鋪,就算從今天的眼光看來,黑白老照片裡的店面仍舊氣派十足。對嘉義的阿公阿嬤來說,當年那裏的羊羹和饅頭可是最時髦高尚的伴手禮,非常不得了的。


目前新台灣餅鋪的產品線有日式和菓子、台灣傳統糕餅、以及西點蛋糕,異常豐富,剛好是百年甜點史的縮影。其中歷史最悠久的羊羹和饅頭,源自於日向屋時代的阿里山羊羹和阿里山饅頭。

當時來店內消費的客人主要是定居於嘉義的日本移民,以及來爬山觀光的內地遊客(當時日本稱內地),所以才以和菓子為主打,加上阿里山三個字,更添南國風情。





日本長年保持尚武傳統直到二戰結束,因此奠基於明治維新的近代教育體系非常崇尚體育競技,除了棒球,登山健行也十分盛行,當時玉山被稱為「新高山」(比第一高峰富士山還高,所以才叫「新的高山」),而攀登新高山是超越巔峰的頂級挑戰,愛山人個個摩拳擦掌,心生嚮往,甚至成為二戰末期神風特攻隊執行自殺任務的代號暗語。

直到今天,現代日語裡「去爬新高山」這個用語,仍帶有「一鼓作氣,老子賭命跟你拼了」的豪氣。

不管爬阿里山還是玉山,山城嘉義自然是主要的門戶,林業繁榮,鐵道帶來熙熙攘攘的人潮,以日本人愛買地方名產當伴手禮的個性,我猜說不定近藤教練也曾買回日本給親友吃啊......。


KANO電影預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vBvkp-r4C4

相片取自新台灣餅鋪官網
http://newtaiwan-bakery.com.tw/products10.php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每日小旅行】日本~老了就要吃供奉給神的食物



日本老人間流傳著一個說法:「老年膳食要像神明供品一樣,清酒可以,烈酒不行,煙更不行!蔬菜、海帶、魚類、五穀最蒙神恩,肉則是污穢之物,絕對不能敬神。」

這裡的神指的是日本自古流傳至今的神道教的神靈,源自崇拜大自然山川日月的泛靈信仰,號稱有「八百萬神明」之眾。

只要回憶一下「神隱少女」中來洗澡的那一大票,就能理解了。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巫婆湯



「沼澤裡的蛇肉片,鍋中煮過再烘乾;蠑螈眼,青蛙趾,蝙蝠毛,狗舌頭,蝮蛇的叉舌,無足蜥蜴刺,壁虎腳,梟鷹翅;興風作浪起災難,鼎沸冒泡的地獄湯.......」

「飛龍鱗,野狼牙,女巫木乃伊,胃囊與食道,取自被困溪谷的鹹水鯊,瀆神猶太人的肝,羊膽汁,紫杉片,趁月蝕夜剖碎,」

「土耳其人的鼻子,韃靼人的嘴唇,娼婦在溝渠中產下並用臍帶勒斃的嬰兒手指,煮一鍋糊粥稠又黏,再加入老虎的內臟,湊成我們這鍋巫婆湯。」

莎士比亞《馬克白》裡的巫婆形象都瘋瘋癲癲、神神秘秘,像剛嗑了藥。你相信她們能預言你的未來嗎?或是因為你相信她們的話,所以才造就了你的未來?

巫婆說,喝了湯你將可以和靈魂對話,預知命運,願意來一碗的請按讚,不願意的請分享給別人吧。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原來如此】貪吃鬼的腦


套句馬克吐溫的話:「戒菸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戒。」對身材走樣的愛吃鬼來說,這句話應該改成---「減肥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減。」

剛過完年,相信大家對發福的身形頗有感觸,到底為什麼我們肚子一餓,總是先不顧一切吃完日式霜降烤肉或鮮奶油巧克力蛋糕,才痛悔自己減肥計畫又破功,捶胸頓足扯頭髮,只差沒去廁所催吐呢?

那是因為人類漫長演化過程中,腦部分工不同。

主導直覺反應的是綠色的舊腦,包括腦幹和杏仁核,打從
數億年前的恐龍時代起就掌管攝食本能,鼻聞香、眼見食,心頭立刻湧現關於食物的情感和記憶。在需要捨命拼食的叢林或草原,你不是吃就是被吃,以儲存珍貴的卡路里為第一要務,直到食物充裕的今日,對又油又香的炸雞和甜甜圈的反射動作,還是簡單「吃下去」三個字,說是「貪吃鬼的腦」也不為過。

而主導理性思辨的是粉紅色的新腦,你就是用這個部份擬定詳盡的減肥計畫,信誓旦旦一定要瘦下來,好穿回26腰的舊牛仔褲。

所以每次減肥都是新腦和舊腦的戰爭。新腦想要打贏強悍的舊腦,就像菜鳥要打贏老鳥一樣,需要一點策略。

最好的方法是在肚子餓之前,先吃下低熱量高飽足感的食物,不在餐廳或夜市出沒,眼不見鼻不聞,反正就是遠離誘惑,免得誘發舊腦與生俱來的攝食本能。

過年有變胖的來按讚吧....................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每日小旅行】越南~千金小姐的河粉革命







在越南河內的文廟裡曾遇到一個老太太,帶著我坐在街頭吃河粉。

怎麼有那麼好吃的東西?

她祖上是官宦世家,擁有河內近郊的大片土地,現在中國使館旁的那棟洋樓是她的故居,小時候由丫頭、保母和法國家庭老師一手帶大,在一家成為黑五類之前就早早避居法國。

在法國殖民的末期,她未婚的小姑姑總愛帶著稚齡的她坐在街邊悄悄吃河粉,鮮美的牛肉湯在鍋爐滾沸,反法的革命也暗暗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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