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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29日 星期四

在異國餐桌上旅行 新書分享會 來吃鹹派吧


* 在異國餐桌上旅行 新書分享會*
日期:11/1 (日)  14:30~16:30
地點:台中市 青木和洋食彩
佛心來著的朋友怕我真的去賣大腸麵線,幫我辦另一場新書分享會。
青木餐廳會準備書中出現的食物喔,讓來賓一邊吃一邊聽,一邊聽一邊吃。
想吃吃看書中出現的庫德紅茶,法國鹹派,印度牛奶糖嗎?
什麼?聽演講時沒吃過東西?

2015年10月21日 星期三

讀書心得報告---- 耶路撒冷的移住者



2015年五月   商周出版

by立皮卡佩拉漢


以色列於1967年的六日戰爭攻下耶路撒冷以前,「明年耶路撒冷見」曾是漂泊無根的猶太人彼此安慰問候的傳統用語。

耶路撒冷,讓風中浮萍般的猶太人懷念了兩千多年的心靈故鄉。

都說相見不如懷念,那終於在耶路撒冷見了以後呢?

《耶路撒冷的移住者》說的正是BBC女記者跟著猶太夫婿搬到耶路撒冷的生活點滴。

以色列建立在數千年的信仰上,復國歷史卻比很多賣炸魚薯條的倫敦小吃店還短。

當地的飲食特色就是沒有特色,端看你的祖父母當年從世界的哪個角落搬回來。除了「奶肉不混吃」、「不吃豬肉」、「鮮肉要沖水抹鹽去除血水」之類的飲食禁忌,沒有共同脈絡,不遵循風土節氣,情感尚待累積,喜好仍需沈澱,以色列餐桌是個生硬的大拼盤,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

以色列人說的希伯來文,曾經只有猶太拉比(祭司)在禮拜祈禱時才頌念。神聖歸神聖,但如同拉丁文或梵文,已是死語。

為了避免以色列分裂成不同語區,復興希伯來文成為首要國策。畢竟猶太人的唯一共同點就是根植於經文中的信仰。

於是希伯來文從創世紀一開頭「這裡要有光!」的天啟神諭,透過語言學家和教師的努力,變成普羅大眾口中「媽,廁所有衛生紙嗎?」這種日常對話。

受苦流浪了兩千年多的猶太人,手握權力後,讓另一群人開始受苦流浪。受害者因為心理補償,往往是最殘酷的加害者。

以色列孤傲地與伊斯蘭鄰居為敵,在中東地區「流著美國血液,跳動著一顆歐洲心臟」,樹立敵人的速度比消滅敵人的速度還快。

出入國境的安檢盤問不休,唯恐每個阿拉伯青年的生平愛好就是挾持飛機去撞大樓,或是去購物中心放自殺炸彈。

曾有剛退伍的以色列女生對我說:「這不是正常的生活。當我們受夠時,會彼此揶揄,如果當初選了烏干達呢?非洲東部的烏干達曾被列為猶太復國的選項之一。」

「對耶,如果當初選了烏干達呢?(What if Uganda?)」


「親愛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烏干達不是應許之地,沒有耶路撒冷。」

本文收錄於小日子雜誌。

PS結果藉由閱讀這本書,回想起和以色列旅伴的對話,寫了
以色列餐桌---流浪的味道,收錄在新書在異國餐桌上旅行裡。



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德國餐桌---黑麵包童話

德國、黑麵包
在德瑞邊境的農場小住時,我常被派去村裡的麵包店要滯銷的老麵包,磨碎當動物飼料。
 客人上門只買剛出爐的新鮮麵包,隔夜麵包像機票,過了起飛時間就不能賣。富含精糖、奶油、牛奶、雞蛋的白麵包不適合動物吃,因此我來回用三輪推車搬運了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的各式黑麵包。 
 我發現做麵包一定要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不然就不能冠上這款麵包之名。即使外觀神似,只要比例、食譜不一樣,按照法規就不能亂叫,據說登記在案的起碼有幾千種,極具特色。
 德國地處小麥和雜糧的交界,麵粉加入黑麥、大麥、燕麥等等雜糧,無數種排列組合,造就出自豪的黑麵包文化,一板一眼的德國人做起麵包,自然有板有眼,2014年起已名列世界遺產。
 老師傅做出來的黑麵包,是一塊可以啃咬的傳統。
 麵包執照和糕點執照不同,糕點常有女人染指,而麵包烘培多半仍是男子漢的神聖領域,當別人好夢正酣,虎背熊腰的師傅們就開始漏夜揉麵,費時費力,遠從中古世紀就有職業公會。
 麵包店的孫女安娜說:「揉麵需要腰力和臂力,在機器發明前,父傳子、子傳孫。」
 安娜剛從巴黎學完甜點回來,夢想存錢開一家甜點咖啡廳。她在父親、祖父補眠時,邊顧店邊和我閒嗑牙。
 安娜倒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黑麵包,我嘆道:「這麼多種類。真了不起。」
 「對呀,只用雜糧粉、麵粉、水、酵母、鹽巴。」
 「就這些?」
 「沒別的。」
 「真的?」
 「時間,還有時間。沒耐心就沒好麵包。」
 安娜常把試做的甜點帶到農場來,看我在穀倉前把麵包切成小塊,麵包屑散了一地,成群的雞鴨鵝蜂擁而上。
 黑麵包像沉甸甸的磚塊,幾乎能砸死人,切起來很費勁。
 安娜打趣:「小心呀!麵包屑被鳥兒吃完,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糖果屋是嗎?」我回嘴:「我不信漢斯和葛蕾特丟麵包屑沿路作記號,爸媽窮到連小孩都養不起了,吃的一定是硬梆梆的隔夜黑麵包,不是白麵包,小孩的手怎麼剝得動?」
糖果屋
糖果屋
「再說,要認回家的路,沿路攀折花草、甚至在樹幹上作記號,不是更好的選擇嗎?怎麼會笨到把僅有的麵包丟在路上呢?」我問。
 安娜說:「童話不是給小孩子看的,那是反應了集體潛意識的民間故事。」
 德國人注重腦袋、不注重胃口是出了名的。童話快樂結局裡的盛宴頂多幾句「從沒見過的山珍海味」草草帶過,唯獨糖果屋這個故事,從頭到尾都在講口腹之慾。
  出於飢餓,繼母慫恿父親把小孩丟棄,出於飢餓,小孩拆下巫婆的糖果屋大嚼,而巫婆抓小孩不為別的,就是要養胖打牙祭。
 所有的角色都像動物一般,被最原始的飲食本能驅動,而不是抽象的虛榮、志向、愛情、好奇、野心。
 安娜說:「糖在古代是昂貴的舶來品,甜點代表奢侈的耽溺和危險的誘惑,試探人性的弱點,誘人犯罪,陷於兇惡。而麵包,在宗教上代表耶穌聖體,對我們德國人來說,麵包是每天日用的食糧,神賜的生命,代表道德,代表父神的權威,父土的國魂。」
 丟麵包屑為糖果屋埋下了伏筆,一旦麵包屑被野鳥啄食殆盡,偏離日常的軌跡,魑魅魍魎現形,群魔亂舞,一棟糖果屋赫然聳立在黑暗森林裡,妖氣衝天。
 我說:「黑麵包太酸太硬了。我吃慣Q軟的米飯,還是喜歡白麵包的口感。」
 「就像點心零食。」安娜說。
 我說:「沒錯。麵包對我來說不是正餐。麵包剛傳到亞洲時,只賣給有錢人,用得起牛油和細麵,歐洲庶民賴以維生的黑麵包反而少見。小麥隨著二戰後源源不絕的美援進入台灣飲食,用不著混入五穀雜糧。標榜健康自然的歐式手工黑麵包出現在貨架上,也不過近十年而已。」
 安娜說:「老德國人出遠門都要帶幾塊家鄉的麵包,就怕吃不慣。但是,唉,你最清楚我們店每天滯銷多少麵包,年輕人不那麼講究風味口感,機器製造的又便宜。做傳統麵包,吃力不討好。」 
 「我只想開法式甜點咖啡廳,更讓我爺爺痛心疾首。」
 我說:「彷彿大家都被糖果屋迷惑了………對吧?」
 「也有人說這個故事,反應了女性陰暗面。」安娜說。
 「哪有?這故事唯一的英雄就是葛蕾特,敢和女巫單挑呀。」
女巫
女巫
* 在異國餐桌上旅行 新書分享會*
日期:11/1
地點:台中市 青木和洋食彩
佛心來著的朋友怕我真的去賣大腸麵線,幫我辦另一場新書分享會。
青木餐廳會準備書中出現的食物喔,讓來賓一邊吃一邊聽,一邊聽一邊吃。
什麼?聽演講時沒吃過東西嗎?
本文刊登於本期好吃雜誌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89337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台灣餐桌---生還的咖啡香

1
當一個小伙子漸漸白了頭髮,他就失去了名字。
全世界都叫他阿公。
全世界只叫他阿公。
年輕一輩總有個錯覺,彷彿老人一直以來都那麼老,安詳縮在一角靜靜喝茶,不曾驚恐、不曾徬徨、不曾痛哭、不曾情話綿綿。
好似對人生已經了然於胸,波瀾不驚。
阿公說他喜歡茶,但更喜歡咖啡。
對他而言,咖啡是生命的味道。


(photo by青木)
因為他曾在美軍管轄的日本戰俘營的咖啡香中,一次又一次確認自己不會在天搖地動中被炸成一團模糊的血肉。深深感謝老天爺保佑,讓他能從這一場惡夢中甦醒,咖啡打開他的雙眼,恢復神智,不再繼續夢遊下去。
他知道終於安全了,他等著回家,回到父母妻子的身邊,把沒見過面的兒子抱在懷裡。
當他入伍時,兒子還沒出生呢。
二次世界大戰後期,日軍節節敗退,兵源短缺,殖民地台灣的成年男子終於有了成為日本皇軍的天大殊榮。
有人怕戰爭太快結束,唯恐榮耀沒自己的份,一頭熱的在入伍志願書上蓋了血手印,甚至用毛筆沾了自己的鮮血,整篇忠君愛國、武運昌隆,只求穿上英挺的軍裝。
他們最終如願地在萎靡破敗的太陽旗下,用鮮血來償還這股莽撞的傲慢。
相反的,在昂揚軍歌也悄聲的半夜三更,有人咬牙自殘,有人拋妻棄子遠走海外當逃兵,有人改行投入林業礦業,想方設法避免被征招。
他盤算再盤算,農人被土地綁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恭喜恭喜。是堂堂的軍人,不是軍伕。多麼光榮的事。」兵單送到門口,妻子面無表情接下,手撐著腰,轉身抹下眼淚,胎兒在她腹中拳打腳踢。
他好不容易說服妻子:「這場戰爭,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與其最後被征招上前線當砲灰,白白送死,不如趁早自願入伍,搶個安全的文職好缺,還有一份軍餉,你做為軍眷也可以得到比較好的糧食配給。」
不管對戰爭熱情澎湃或是冷眼旁觀,沒人敢說戰爭的壞話。戰爭變成了神明一樣,不,像天皇一樣。
渴望和平這種話萬萬不可說出口。甚至連抱怨戰爭帶來的種種不便,也會被特高(祕密警察)當成「非國民」盤查肅整。
男子漢的最大罩門與其說是不愛國,倒不如說是怕被人譏笑膽小怯懦。
愛國婦人會的婆婆媽媽們低頭縫紉,趕繡歡送出征的布條。他高高騎在馬背上,整個村子的老小都沿街歡呼送行,高舉雙手呼喊萬歲。
他飲下餞行的清酒。
他會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
故鄉有人在等他。
遠在東京的軍部武人獨斷獨行,暗殺數任總理大臣,掌控內閣,綁架國會,和大財閥勾結,完全不受制衡,像玩大富翁似的紙上談兵,自己從沒上戰場流過一滴血,倒是慷慨激昂地動員無辜青年去白白送死,打算靠白日夢打贏這場必輸的戰爭。
於是,毫無選擇的,他的血肉靈魂成了讓這台瘋狂的軍國機器繼續運作下去的廉價燃料,甚至連最卑微的零件都算不上。
來自硫磺島的信
(電影 來自硫磺島的信  劇照)
他被派到菲律賓的小島,他知道他翻譯傳遞的軍令一半是謊言,他試著從另一半拼湊出現況。
所謂的軍事通訊就是互寄謊言,作戰大本部的報告全在胡扯亂吹,先把夢話說到連自己也信以為真,再把全體國民蒙在鼓裡。
他對戰爭不抱夢想,所以沒有幻滅,他只默默可憐那些被熱血燒壞頭殼的傻子,不惜缺手斷腳只為爭取泡沫一般的戰功——「只有受傷第一個月你是英雄,接下來你永遠就是個普通殘廢。」
現實比謊言更不堪,制空權早已失去,他每天抬頭絕望地望著無數美國軍機往北飛去,噪音幾乎劃破耳膜,是去轟炸台北高雄嗎?還是東京大阪?
海軍艦隊全數被擊沈,美軍封鎖了後勤補給線。桌上伙食是末日戰局的縮影,缺米缺糧,連高級軍官都只有蕃薯藤吃,為了合乎規定,還多擺上幾個空盤子充數。
什麼都沒了,用來洗腦的謊言倒是十分充裕。
「明明那麼多明眼人,都在作夢嗎?竟然從沒想過日本會輸嗎?」當然他無法說出口。
最後連鹽巴都沒有了。
除了麻木,就是飢餓,每個人雙腿發軟,空著肚子被海風吹得腳步不穩。挖墓是例行公事,閒來無事就是寫家書,家書常常就是遺書,還得寫得言不由衷,多麼樂意為天皇去死,唯恐被挑出什麼毛病,戰死了還給家人添麻煩。
指揮官吐著唾沫星子,發誓要戰到最後一刻,把生命獻給天皇陛下。「反正被美國人俘虜,也左右是死。時候到了,就自殺吧。是男人就別不知羞恥苟活於世。」
他心中默默頂撞:「我不會死在這裡。我不要死在這裡。」
不管是小林、田中、高橋、井上還是松下,他們死前喊的才不是「天皇陛下萬歲」,而是「媽,我想回家。」
他發誓他將安享天年。在很老很老的時候,還在祖先開闢的土地上耕種,忙著除草澆水—–「我會回去看我第一個孩子,我還會有其他孩子,兒女成群,孫輩曾孫輩共有幾個,記都記不清。」
他會死。
但不是現在。
不是這裡。
他來自溪水潺潺的蓊鬱山林,他的墓不會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孤島上。
來自硫磺島的信  2
(電影 來自硫磺島的信  劇照)
大海茫茫,瀲灩著波光,豔陽灼人。這場戰爭是一顆將他拖入深海的鉛球,他口吐氣泡,舉目仰望頭頂上的光,沉,沉,沉,深不見底。
日本挨了兩個原子彈後,無線電傳來天皇宣佈戰敗的玉音,像把斧頭應聲砍斷鐵鍊,他搶在斷氣之前,踢腿浮上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日本無條件投降,一切都結束了。玉碎、切腹、犧牲、大義、為國捐軀,什麼去你媽的鬼話都不用再聽了。
少數對戰敗感到絕望的人,面向天皇所在的北邊,雙膝下跪,謝罪自殺了。
他們流下悲憤的淚,永遠閉上雙眼,看不到日本在短短二三十年後做為經濟大國的再起,也來不及理解,戰敗對小老百姓來說或許是種解放,從戰爭販子手中解放。
大多數人被送到戰俘營裡等待遣返。戰俘營裡的伙食好得驚人,奶油、麵包、牛肉罐頭,每個人都像吹氣似的胖了起來。
他每次吃飽飽的,總不免想到:「早知道就早點投降,英美鬼畜根本沒有宣傳中的可怕。」
每天還有一大桶像青草茶的藥湯,黑黑的,苦苦的。
要加奶精,要加糖。
大匙的白糖。
白糖?投降前日軍連鹽巴都沒有,他奉命挑海水來煮鹽,鐵鏽染黃了鹽結晶,黃黃髒髒的。他暗地裡用鹽和島民換了私房菜吃。
聽說美軍還在歐洲戰場空投糖果包裹,瓦解納粹德軍的抵抗。
他終於收到故鄉南投的家書,第一個孩子早已出生,是兒子。
「我還活著。感謝老天,他不是我的遺腹子。」他們高舉裝滿咖啡的行軍鋼杯來乾杯慶祝。
「在日本內地有很多咖啡廳呀。台灣沒有嗎?」一名同袍問。
他自然曾聽說戰前在台中州廳火車站前,開了幾家時髦的咖啡店,爵士樂聲中,女服務生頭髮捲得翹翹的,蕾絲圍裙下一雙雙筆直圓潤的小腿,蹬著高跟鞋。
黑狗兄黑貓姊久久坐火車去啜飲一杯咖啡,裝模作樣,模仿漂亮的東京口音,炫耀自己摩登又風神。
只不過,他不知道美國人天天喝咖啡。好像不喝咖啡就不會飽。
他慢慢學會喝咖啡。就像茶一樣,咖啡不是用來配飯,是用來閒嗑牙的。
3
(photo by青木)
美國大兵給家中太太寫信,總是說前線一切順利,除了暴雨、烈陽、泥濘、地雷、砲彈、刺槍、空襲、鐵刺網、豬頭長官、新傷加舊傷、截肢、感染、尖叫、惡夢以外,戰爭真的沒什麼,只是輕而易舉的一塊小蛋糕(a piece of cake)而已。
而蛋糕配咖啡,再適合也不過了。
美軍弟兄日日都為發明即溶咖啡的那位天才禱告。只有上帝才知道一杯熱咖啡在戰壕中能帶給人巨大的鼓舞和片刻的安寧。
軍用即溶咖啡只能解癮,聽說真正的好咖啡講究現磨現煮,烘培咖啡豆就像製茶一樣講究,於是他開始對咖啡有了興趣。家鄉的田可以種茶、種稻米、種香蕉,那有天能不能種出咖啡來呢?
他從菲律賓回到家鄉的那一天,兒子邁著小胖腿向他跑來,這個陌生人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味道。
幸運的小伙子沒缺胳臂沒斷腳,鼻腔吸入了足夠回味一輩子的咖啡香,註定將老死在家中的床上。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成了戰勝國的國民,他去打的那場戰爭不是明明輸了嗎?他迷失在這個矛盾的謎團裡,失去了聲音,從此很少對外提起被派去南洋當兵的陳年往事。
他對咖啡朝思暮想,是一輩子的愛戀,從惠蓀林場要來幾株咖啡樹,自己慢慢摸索,就算轉作歷經重重困難,水土不服,從種子開始培育的幾千株咖啡幼苗全死光光,什麼豆子都長不出來,也不改變心意。
2
(photo by青木)
阿公已高齡九十多,他攝取了足夠的咖啡因才去午睡。
孫兒、曾孫在咖啡樹下奔跑玩耍。兒子照料咖啡園,紅豔豔的咖啡豆引來許多好奇的野鳥,採摘、剝皮、發酵、日曬、去殼、烘烤、研磨、沖泡。
種咖啡的好處是永遠有人上門來聊天,阿公一邊啜飲著自己土地種出來的咖啡,一邊訴說當初怎樣在戰俘營中迷戀上咖啡的味道。
一股好感全湧上心頭。
 那不是大正時期文明開化的異國洋味,而是慶祝生命的味道。
(二戰結束70年,感謝 國姓梅林咖啡 分享家族口述歷史)

2015年9月10日 星期四

在異國餐桌上旅行

呼呼....終於上架了 !
新書2/3以上是沒公開過的內容喔

目錄

推薦序1 走進異鄉人的生活,讀取他們的生命篇章-高琹雯

推薦序2 餐桌上的旅行一定要學也要問-藍白拖

自序 在食物的味道中,引發生命深層的共鳴

西班牙 星期天的兔肉大鍋飯
西班牙 橄欖樹的眼淚
法國 鹹派享樂主義
德國 千年臭起司和學生運動
格陵蘭 產地直送的北極野味
土耳其 黑羊的茴香酒宴
土耳其 羔羊獻祭
伊拉克 地毯隊長愛喝茶
庫德 偷渡紅茶之歌
以色列 流浪的味道
印度 孽子與牛奶糖
尼泊爾 酥油茶白日夢
柬埔寨 希望之菇

網路購書連結如下

1.     博客來  

2.     誠品

3.     金石堂

2015年8月15日 星期六

台灣餐桌------說好的幸福呢?



或許是寫作主題的緣故,在私領域裡,準備吃食本來就是女人的天職;或許是我身為女性,無法不以女性這個性別角色去看世界。

所以,我聽到的、寫下的,往往都是女人的故事。

說來有點政治不正確,但與生俱來的生物角色,的確主宰了男人和女人面對人生轉折點的不同態度。

男人過的通常是大步向前衝的線性人生,關鍵字是挑戰、冒險、競爭、成就、取得、擁有。

女人的生命方向則盤盤繞繞,迴旋不絕。就算男人離開身邊,女人固守家園,延續生命,協商、結盟、同理、合作,耗盡心血織成一張哺育兒女的安全網。

寫出第二性的西蒙玻娃說,女人是父權社會後天型塑出來的。

是,也不是。

西蒙玻娃沒生過小孩,我猜她無法想像日復一日回答小孩的「媽,等下要吃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關食物的故事,多半來自於家庭。飲食文化的承傳,也取決於家庭。

縱使我對富含人生內涵的食物心醉不已,但我向來不敢、也不願意太高聲禮讚「爐灶邊的天使」。

因為我一直覺得,硬把賢妻良母的模子往自己身上套,只為搏得認可,是女人自我制約的開始。

美食固然人人愛,要滿足多麼挑剔的味蕾,就要練就多麼講究的廚藝,豐盛的餐桌背後,一定有人長年累月負擔採買、處理食材、切切剁剁、煎煮炒炸、清洗碗盤廚具、管理冰箱等工作。

一家老小吃得健康美味,靠的多半是女人。愛家的女人有的是涵養,四菜一湯的家常便飯從頭到尾,費時兩三個小時還算短。逢年過節,親友盈門,才是跑馬拉松般的吃力。

時間一到飯菜熱騰騰上桌,彷彿呼吸空氣一樣自然,空氣重要無比,卻看不見摸不到,很少有人感恩空氣是吧?太太媽媽的家常菜總是吃不到了,才讓人深深感念。

很多白目男人盤算的,是一個便當才七十塊,於是女人下廚給一家三口吃的產值,才兩百一十塊。

縱使打從心裡熱愛烹飪,每個人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時,這裡多了,那裡就少了。所以我不禁心疼女人大半生的寶貴時間,被那麼多張嘴巴一口又一口吞掉了。

網路上知名的人妻廚娘分享食譜訣竅,輕鬆上菜,才華洋溢,但更吸引人的,或許是營造出來的生活品味,甚至是一股異國情調。隔著電腦螢幕,老公小孩在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前開懷大嚼,一個比一個上相,彷彿過著廣告短片裡的彩色人生。

「富過三代,才懂吃穿」,識食懂味講究廚藝的高手通常不太需要為了一口飯奔波勞碌,人氣建立在家富人寧的基礎上。

美滿家庭的模型固然美好,引人羨慕,但如果甜蜜的窩,有朝一日分崩離析,說好的幸福不見了呢?

女人對家庭的奉獻當然無價,無價無價,其實是沒辦法現金化。

把初生嬰兒拉拔到會走會聽人話的兒童,要耗費無數精力,在職場和家庭之間拉鋸的,總是女人,不想錯過孩子的成長,就得咬牙錯過自己的職涯發展,於是失去經濟能力,於是失去選擇,於是失去話語權,於是失去勇氣。

家務本來就無給,若是一家和樂,滿面油煙的黃臉婆尚且感到安慰,一旦婚變,除非夫家經濟優渥,又厚待女眷,不然再含辛茹苦,在台灣離婚後也不見得有任何財務保障,甚至連贍養費都沒著落。

律師娘林靜如的新書,說的就是夢醒時分的幽微人性,婆媳、外遇、爭產、搶子、家暴,這一杯又一杯的苦酒。

在自序裡,律師也感慨:「聽過那麼多來做離婚諮詢的女性訴苦,真的覺得,女人最好還是要有獨立的經濟來源。」

女人不只窩在廚房裡,而是掌握經濟,並樂於參與公共事務,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幸福。

人性多變,誰又曾跟妳一廂情願地保證過,紅毯另一端的人生,一定像婚宴甜湯一樣膩人?

對於女人和廚房,我矛盾地思前想後,終於豁然開朗。


飲食最原始的本質是滋養和分享,本來就不應該被窄化成「抓住男人的胃」的妾婦手腕,人生縱使有風有雨,烹飪仍然可以安頓、撫慰、溫暖自己,讓女人從內而外強壯起來,勇敢一嘗酸甜苦辣的真實滋味。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法國餐桌---鹹派享樂主義

法蘭姬旅居海外,搬回故鄉才發現她的年金竟然被停掉了。

炎炎夏日,承辦的公務員渡假去也,鄉間的行政作業像無數個大大小小的齒輪,一個咬合著另一個,只不過全部忘了上油。

從電子公文E化的角度來說,尚處於蠻荒的侏儸紀,只不過恐龍的驚天大吼被辦事小姐幾句淡淡的「喔啦啦………….您還欠缺某某文件……要先去某某處辦理………」所取代。

「那上次為什麼不一次說清楚?」我心想。

真佩服法國官僚連機車起來都那麼高雅,法蘭姬被逼急了也只能摸摸鼻子,直率地開罵是粗人的行徑,連提高音量都只會換來幾個白眼,然後火急火燎的申請文件直接被壓在成堆公文的最下面。

法蘭姬的文件夾被纖纖指尖推來推去,越來越厚,帳戶存款越來越少,眼看連加油的錢也困難了起來,二十年的老車又突然鬧起脾氣,法蘭姬當然沒預算修車,於是我們沒辦法去開車約二十分鐘的鎮上超市採買。

小小的村落裡,左右鄰居去渡假了,一時也沒便車可搭。法蘭姬望著空空的冰箱苦惱起來,說她這輩子從來沒那麼尷尬過。

我安慰她說:「隨便吃吃就好。」

「不行。我們法國人吃飯沒有隨便這回事。」

「真的不用麻煩了。我們台灣人最青菜了。」

「你說什麼?」

「我們常配著電視、電腦螢幕啃便當,不用十分鐘就稀哩呼嚕吃飽了。」

法蘭姬把缺乏餐桌禮儀當成禮崩樂壞的文明大倒退,她像盯著入侵的蠻族一樣,滿臉不可思議:「我的父母常回憶在納粹佔領期間,我的祖父母還能端前菜、主菜、甜點上桌呢。」

「怎麼可能?。聽說那時物資缺乏,連糖都要配給。」我說。

「所以在每個點心盤上放四分之一顆的方糖,沾一點黑咖啡。就是甜點了。」

我們認真蒐羅了廚房裡的所有東西,有半罐果醬,牛奶盒裡有點牛奶,剩下一小塊牛油冰得硬梆梆的,還有一杯左右的麵粉,一根乾癟癟的香腸被遺忘在冰箱門的角落,兩三顆蛋在蛋盒裡孤零零的,幾根蘿蔔和菠菜垂頭喪氣,以及前一餐剩下的烤雞肉和炒香菇,幾片起司比便宜旅館送的肥皂還小還破碎。

沒有紅酒,只剩一小瓶幾乎見底的白蘭地,瓶身滿是灰塵。

法蘭姬叫我去院子裡的菜園看看還有什麼,我帶回兩顆洋蔥,以及一顆生菜。

她環顧擺在桌上的食材,點頭說:「很好!這些夠我們做鹹派了!」

在法國,鹹派是最大眾化的食物,地位就像台灣的炒飯一樣,豐簡由人,講究起來可以很講究,而應急時冰箱清一清,隨便什麼剩下的隔夜菜都可以加進去,是最親切的家常菜,堪稱「媽媽味道」的代表。

想當前菜也隨意,做主菜夠得體,又攜帶方便,冷熱皆可,沒有湯湯水水,野餐或屋裡吃都行。

她桿了麵皮,用牛油抹了烤盤,平鋪在烤盤裡,底部拿叉子戳了戳,把突出盤子周圍的派皮修掉,派皮厚厚塗了一層蛋白,盤裡壓了烘培石,進烤箱烤。

在烤派皮時,我們把香腸切薄,下鍋逼出油來,再放牛油和洋蔥下去炒成金黃,接著加入切碎的蘿蔔和菠菜繼續拌炒,最後加了幾撮鹽和胡椒調味,盛盤。

打了蛋,加了牛奶,再把蛋液加入剛炒好盛盤的料中,然後把剩菜和起司切一切加進去,攪拌均勻,最後全倒入剛剛烤好的成型派皮裡,重新放入烤箱烤。

這下冰箱真的全空了。

不到十五分鐘,黃澄澄的鹹派烤好了,酥香撲鼻,繼續放在烤箱裡保溫。「鹹派微熱時最好吃,要外酥內軟。」

法蘭姬忘了連日飽受的官僚鳥氣,興致大好,話也多了起來。

「法國人之所以為法國人,是因為我們無時無刻都講究享樂的態度,」她一面挑選搭配的餐具一面說:「但我們享受的,不見得是鵝肝或黑松露這種高檔美饌,就算只是區區一塊平凡的鹹派,也會專心致志去享受它帶來的滿足感,來回細細品味。」

「不吝惜時間,運用全副心神,把最小的樂趣最大化。這才是法式享樂主義(French Epicureanism)的真諦。」她示意我去另一個櫥櫃找出成套的水杯和杯墊。

鹹派雖然好吃,不過在法國就像台灣的蛋炒飯一樣稀鬆平常,如果我大言不慚地聲稱蛋炒飯是享樂主義的極致,那其他台灣人一定會用鼻子哼哼,暗自搖頭:「你這隻井蛙真是太沒見過世面了。」

希臘羅馬時期的哲學家伊比鳩魯(Epicurus)說:「如果我剔除美食,剔除性愛,剔除美妙音樂,剔除因看見美好事物而產生的愉悅,我不知如何想像善。」

他強調「愉悅是快樂生活的開始和目標」,震驚了一整票厭棄世俗享樂的哲學家同行。

「每一種善的起源與根基均來自於胃的舒適愉悅,甚至智慧和文化也與此相關。」聽在愛吃鬼的耳裡,「吃好料得永生」實在遠比「青菜豆腐保平安」受用。

畢竟對以華廈遊船、珠寶衣冠、醇酒盛宴來宣示己身不凡的權貴人物來說,相信感官愉悅是終極的善,比禁慾苦修到嘴巴淡出鳥來,要政治正確得多。

看來如果他活在現代,最佳的職涯發展應該是去當米其林指南的編輯。而就像現代人拜倒在米其林的星光下,伊比鳩魯在整個地中海區都有熱情富有的支持者,影響力遍及古代的西方世界。


直到今天,伊比鳩魯還衍生出奢侈、縱慾、貪好享受的意思。

~待續~

(因網路版權的關係,下文請等八月出版的新書,3Q3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