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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具有 豬肉、食物禁忌、宗教、伊斯蘭、河姆度、家、中國菜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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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5日 星期日

台灣餐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下)

                                               圖片來自 http://baike.soso.com/v31758750.htm

剛好那陣子大導演李安從影以來最風光轟動的《臥虎藏龍》讓這些歪果仁大為傾倒,吵著要看其他的作品,於是出了電影院後,直接租了《飲食男女》來看。

聽說李安本人也善廚嗜吃,片頭一開始,大廚老朱做那幾道功夫菜,也只有梅乾菜五花扣肉最搶鏡頭,一整條油花分佈美孜孜的豬肉經過水煮、油炸、過冰水,切厚片,和辛香料、米酒、醬油放入一個碗公,進竹籠慢蒸。之後整碗倒扣在擺滿青江菜的圓盤上,碗公裡的醬汁入炒鍋裡小火收乾,再淋在那碗扣肉上。

肥而不膩,郁而不重,那股油亮肉香透過銀幕向我撲面而來,直衝腦門。

在一部探討現代家庭關係的電影裡,單單這道菜的烹飪過程簡直完整的可以當多媒體教學,因為李安直言:「一碗五花扣肉最能代表華人一家子圍桌吃飯時的情感。」

何以解憂?唯有豬肉。何以解饞?唯有豬油。

看完片子,我被那碗扣肉迷得暈頭轉向,決定要為豬稍稍平反一下,特地把五花肉的鏡頭挑出來,借題發揮:「你們會寫家庭的家嗎?家,到底什麼是家?」我拿了張紙,寫下「家」這個中文字。

然後對著這幾個略識之無的外國人當起國文小老師,開始說文解字:「家,就是『屋頂下一隻豬』。我們只要一聞到整鍋豬肉加了醬油,在爐上細火慢燉,陣陣肉香撲鼻,鍋蓋『噗呲噗呲』響,管他天涯海角,這裡就是家了。」

我看著眼前這幾個打死不吃豬肉的人,被古老又神秘的象形文字所隱含的「豬肉密碼」一時驚得鴉雀無聲,聳聳肩,索性忍住笑繼續吹牛:「反正,豬在我們的文化裡,就代表興旺豐盛,像存錢撲滿也常做成豬的形狀。」

席間一個穆斯林朋友理智上雖然接受,但情感上仍完全無法理解華人飲食圈對豬肉的愛戀,他看來好像也憋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發問:「不過,中文裡不也常常用豬來罵人嗎?很懶、很笨、很髒、很貪心、很愛吃,豬頭豬八戒之類的。身體是一座聖殿,那麼糟糕的動物,你們為什麼還吃下肚呢?」

換我被問倒了,這點我還真的不知道。

對在北非、中東、中亞土生土長的穆斯林來說,豬肉不但本來就絕不會端上餐桌,甚至不應該出現在視線裡。他們光想像吃豬的光景,就立刻產生做嘔反胃的條件反射,有如沙漠一定天乾物燥、飛沙走石一樣理所當然。

F看我有點沉默,出言緩頰:「其實這種矛盾,德國人很熟悉。我們過新年會彼此贈送豬形狀的杏仁膏糖(mazipan)。沒唸書卻走運考了好成績,我們會說『我有豬!』(Schwein gehabt)。豬表示幸運,但同時豬也一樣可以用來罵人,像笨母豬,死肥豬等等。」

F雖然也不吃豬肉,但從小在嗜吃豬蹄膀的德國長大,她完全理解這種又嫌豬又愛豬的情結,對飲食差異也遠比其他從沒踏出伊斯蘭飲食圈的穆斯林教親們更敏感,起碼她在我吃大腸麵線時,臉色如常,從沒挑過一根眉毛。

「豬很笨?」我:「豬明明很聰明、IQ很高呀。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裡,豬可是領導人物呢。」

F:「那是因為豬的唯一功能就是當食物。如果豬不爭著出頭,鬥爭一敗落就直接變成火腿了啦。」又補了一句「照你這麼說,那麼聰明有靈性的動物,吃了你不會心裡不安嗎?」

我啞口無言,只好換個方式:「那豬肉哪裡不好呢?」

F笑說:「豬肉很肥很油倒是真的。」

我:「吃瘦肉的部分就好了嘛。」

F:「你沒發現豬肉有奇異的頻率,會莫名抖動嗎。」

我翻了翻白眼:「你想太多了。難道不會好奇豬肉到底哪裡有害了嗎?為什麼要從宗教的高度來禁止呢?」

一提到宗教,F終於不開玩笑,正色說:「古蘭經明確指示不能吃,那就不吃囉,反正還有很多可以吃的。」

我興致一來,問道:「那古蘭經裡,有對豬很負面的評價嗎?豬很邪惡之類的。」

B還慎重拿出電腦,google了線上古蘭經(2:173):「.......只禁戒你們吃自死物、血液、豬肉.........」確定了後,從電腦後探出頭來:「沒有。豬也是真主的受造物,但就是骯髒不適合食用而已。」

我想了想,此地無銀三百兩,當有標語勸導不要隨便穿越馬路時,正表示很多人愛隨便穿越馬路。

因此我猜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應該有人吃豬肉的吧?不然何必明文費心禁止呢?

運用現代養殖技術,豬的換肉率比牛羊要好上太多,照理說是價廉物美的營養來源。所以又回到「為什麼徹底停止攝取這項蛋白質」這個問題上?

反覆思量,在圖書館查了不少資料,我的結論還是一句老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造就了當地的飲食文化。

伊斯蘭教發源於阿拉伯半島遍地黃沙的沙漠,從中東向西發展到北非,而向東一路經過中亞到達中國新疆,南抵印度北部。這片遼闊的疆域,剛剛好就是水源稀有的乾旱地區。

豬的祖先演化自水源充沛的森林河谷地帶,成天在樹蔭草叢亂竄,找尋根莖、堅果和穀物,天生嬌貴怕曬太陽,需要陰涼處遮蔽日照,所以不像草食的牛羊一樣可以隨意在曠野露天放牧,頂著太陽長途遷徙,啃嚼草根反芻樹皮就能過活。

而大家都誤會豬了,豬不髒,甚至很愛洗澡。豬皮膚沒有汗腺,完全不耐熱,所以為了消暑降溫,十分喜歡把自己扔到水裡沖涼。如果附近找不到池塘小溪,也只好三不五時在爛泥坑滾滾,將就一下,這難免給人豬很髒的印象。

這更犯了伊斯蘭無時無刻講究清潔的大忌。

當先知穆罕默德被逐出麥加,流亡到麥地那的艱辛創教時期,他為了滿足跟隨他的眾人對飲水的需求,展現了不少類似新約聖經裡耶穌用五餅二魚餵飽了五千人的奇蹟。「先知以血肉之軀,蒙真主賜福,手指竟然湧出神水,將巨大的儲水桶注滿了飲用清水,解了眾人的渴!」

這些神蹟直接反應了沙漠地帶水資源的缺乏,生死一線間,當水連人都不夠喝的時候,更不應該浪費在豬身上。

再來,現代養豬場的良好換肉率,是建立在玉米、黃豆、馬鈴薯等新作物的栽培上。豬的消化系統和營養攝取和人極為相似,因此古代文獻曾記載養豬戶只好餵豬吃人也能吃的椰棗和麥子。

在承平時節,豬與人爭食搶水已不可忍,荒年就難免更讓貧困的饑民痛恨社會不公。

古蘭經有訓:「誰明知鄰居飢餓難寢,而自己卻飽食酣眠,便不是歸向真主的穆斯林。」養豬佔用水源食糧,嚴重違反了伊斯蘭教最注重的「人飢己飢」的社群精神。

而養豬戶若不下重本買人也可以吃的糧食來餵豬,雜食的豬找不到東西果腹,一餓起來也只好吃糞便垃圾,更坐實了「骯髒」的罵名。

更別提豬還帶有人畜共通的疾病, 功能卻只有提供肉食,不像牛羊一樣還可以擠奶,生產毛料皮革。

同樣出自世居美索不達米亞的閃族的猶太教,自古也視豬肉為不潔,伊斯蘭教不但承襲不少舊約的教導,一併接受猶太教嚴厲厭棄豬肉的傳統,當然不是偶然。

骯髒的環境或食物應該全怪到主人的頭上才對,其實豬只不過韌性堅強罷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沙漠版本變成了「又要豬兒潔,又要豬兒不用水」。既然不可能,那乾脆大家都不要吃好了。

套句現代用語,在乾燥地區養豬既不經濟也不環保,破壞生態,效益非但不高,甚至有害。

因此伊斯蘭社群藉由宗教禁忌,培養出對豬肉的集體嫌惡感。

比起只為了滿足少數消費得起的富有階級,而短視近利犧牲環境,世居沙漠的穆斯林人人對豬肉皺起眉頭,其實展現了天下為公的集體智慧,是最直接而直觀的生態學。

只要把消耗沙漠水源的豬肉想成破壞山坡水土的高冷蔬菜,飽受土石流之苦的台灣人就應該好好反省和節制,並讚美先知穆罕默德的智慧和慈悲。

於是先知升天歸真的一千四百年後,我帶著伊斯蘭子民在「家就是屋頂下一隻豬」的土地上,進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

隨著華南浙江餘姚河姆度文化遺址裡「豬紋陶缽」和切割過的豬骨頭的出土,華人養豬吃肉的歷史可以推到七千年以前,當時的老祖宗也早已馴養水牛來耕作水稻。

豬不改愛水、好遮蔭的嬌貴天性,家家戶戶圈養在後院,剛剛好和華南溫暖多雨的水稻種植一拍即合。

豬什麼都吃的雜食胃口,更成為人類定居後不可或缺的有機垃圾餿水桶。甚至連豬糞也是密集農業不可多得的絕佳肥料。

將豬在沙漠遊牧地區的致命缺點,放到雨水豐沛的魚米之鄉來看,竟然全成了大書特書的優點。

於是豬成為糧食生產的中心骨幹,養豬和種稻互為表裡,一碗米飯上放著兩塊油亮的五花扣肉,就濃縮了七千年來華夏餐桌上所有滿足的嘆息和笑語。

「所以我們的導演就算拍電影,也不忘讚美五花扣肉,報告完畢。」我長篇大論,煞有其事做了「因此我們最愛豬」的結論。

F拍拍手,不禁笑了起來:「這個邏輯有點奇怪,從豬的立場看來,豬一定覺得我們穆斯林比較愛牠們喔..................」

話頓了頓,「畢竟,我們根本不會宰豬來吃啊。」


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

台灣餐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上)



大學時代認識了不少外國朋友,這些歪果仁在台灣待了半個學期後,每次見面我都驚訝於他們一日千里的口語能力,中文漸漸溜了起來,能用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互相抬槓吐槽,也終於學會用筷子了。


還領悟到全天下最可怕的食物,莫過於豬血糕。


美麗的F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穆斯林),土耳其和德國混血,臉部輪廓精緻的像希臘古典雕像,走在大學校園連女生都會回頭看她。(請看《1個旅人,16張餐桌》「德國餐桌:沙威馬小販的古董淘金熱」)


她喜歡喝茶,特地買了茶壺學泡功夫茶,試著體會不加糖的回甘滋味,縱使口齒留香,她在台灣最大的困擾是吃飯。

伊斯蘭教徒不吃豬肉。而台灣人從豬耳朵吃到豬尾巴,除了豬叫聲,什麼都吃,是料理豬肉一等一的高手。

因此對F來說,吃飯有點受罪,大街小巷簡直處處是地雷,根本不能隨便亂吃。


而我就是負責幫她把關,過濾豬肉的生死之交。


一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終於發現豬肉在華人飲食裡無可撼動的地位,原來魚兒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水裡。


F出門隨身帶著一張小卡,上頭寫著「我不吃豬肉」幾個中文字,免得在餐廳路邊攤誤食,在她中文完全一張白紙的聾啞文盲時期,這張救命卡幾乎比護照還重要。

F一天上好幾個小時的初級中文密集班,下了課還透過路上招牌、桌上菜單的中文字慢慢累積她的日常字彙。她一邊勇敢抵抗火力猛烈的方塊字進攻,一邊小心翼翼不要踩到豬肉地雷。

F:「肉包?」

我:「饅頭很安全,吃饅頭就好。」

F:「餛飩麵?」

我:「唉......老闆娘,一碗餛飩麵不要餛飩。什麼?連湯頭也是豬大骨熬的?那就算了。」

F:「肉燥飯?」

我:「免談。你吃火雞肉飯好了。」

F很快抓到重點,在台灣「肉」字開頭的食物,舉凡肉羹、肉圓、肉粽、肉丸,只要沒標明什麼肉,就全是豬肉。

F:「草仔粿?裡面好像是植物。」

我:「還是不要好了,乾蘿蔔絲加點豬肉末炒才香。」

F:「學姐訂婚的傳統大餅?」

我:「不行,餅皮就是加了豬油下去桿,才那麼酥脆。」

校門口巴士站前那攤蔥油餅加蛋真的好香,只有青蔥和麵團看起來應該很安全,但那麼誘人的氣味,通常也是用豬油煎出來的。

如果對F來說,漫步台北覓食就像身處地雷區一樣危險,那我就是執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的地陪英雄,帶她殺出一條重建日常飲食生活的小徑。

對穆斯林來說,一旦出了伊斯蘭飲食圈,就像魚離了水,日常最大的困難不外乎就是酒、HALAL清真淨肉和豬肉。看來看去最放心的蛋白質來源,只有便利商店的茶葉蛋。

台灣學生外食慣了,幾乎從不自己下廚,校舍通常不附廚房,冰箱頂多冰化妝水,自炊這條路走起來不太通暢。F和其他穆斯林朋友們也終於理解到如果餐餐非HALAL清真淨肉不吃,那就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投入台北清真寺教親弟兄姊妹的溫暖懷抱。

二是乾脆不吃肉,和佛、道教徒一起去素食餐廳吃豆腐。

有位滿頭銀絲的慈濟師姊見了外國學生,還滿臉慈祥誇道:「阿彌陀佛」。不過,我實在不敢和佛光照頂的師姊坦白,他們來這也是萬不得已。

伊斯蘭飲食圈從來沒有「不殺生即慈悲」的茹素宗教觀,忠孝節時家家戶戶殺牛宰羊祭祀,和窮人分享鮮肉,是令阿拉喜悅的一大美德。

好在台灣是海島,海鮮倒是不缺。

至於酒,就很各自表述了。F畢竟流著一半的日耳曼血液,她超愛喝台灣啤酒。但同時也有人嚴守教規,滴酒不沾。

也有人很取巧地技術迴避-----加了米酒也不要緊,只要再三交代羊肉爐老闆娘務必煮沸煮滾,不殘留一點酒精,主客照樣開懷大嚼。

套句這位科學小常識百分百的老兄的說詞:「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在台灣冬天若不一起圍爐吃鍋,就幾乎沒有大學社交生活了。」

一樣是穆斯林,但依照出身的地區和個性,他們對台灣飲食的接受度高低不一,淨肉和酒都能破戒,唯獨就是決不碰豬肉,而且是打從心裡不願入口,忌諱的程度就像看到蟑螂一樣。

虔誠嚴謹一些的穆斯林,曾煮過豬肉的鍋子或裝過豬肉的碗盤,都一概謝絕。還好F長年在歐洲生活,年紀又輕,並不太講究。

於是她吃牛肉麵時,我吃豬肉高麗菜水餃配貢丸湯。

她吃炸雞排和珍奶時,我吃滷肉飯加豬血湯。


幽默需要高深的智能,當你可以用一門外語講笑話,並且聽得懂當地人的笑梗,還知道如何拿捏社交分寸時,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就表示外語程度已經入了門。


因此當F的中文越發進步,我們之間的對話反而常常越顯白痴。


台灣沒有明確的飲食禁忌,牛舌、雞睪丸、鵝掌、鴨頭、豬腸,在外國人眼中看來,簡直「什麼都吃」。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個優點,聽到「你們台灣人好敢吃,聽說還有人吃狗吃蛇?」的問題,往往既不能搖頭,卻也不想點頭。

拆除豬肉地雷時我只管閉嘴,彼此熟識後我終於敢打破砂鍋問到底:「你們穆斯林為什麼不吃豬肉呢?」

他們起先有幾分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的尷尬,在我好奇追問下,終於異口同聲說道:「因為豬肉有怪味道。」

我不禁奇怪起來:「你們明明沒吃過豬肉,也沒看過豬走路,怎麼知道有怪味道?」

他們面面相覷,當然爾地做了個鬼臉:「豬什麼都亂吃,甚至愛吃大便。」

「那現代化養豬廠的豬只吃玉米大豆飼料,每天沖澡,這樣就可以嗎?」

「不行,因為豬是天生很髒的動物。」

那個時候我們青澀稚嫩,二十上下的大學生都很純淨天真,十分友愛,不帶一絲惡意。

但那個「你怎麼敢吃豬肉呢?」的語氣神情,有點像我上次對兩三歲的小外甥發怒:「你怎麼敢撿地上的糖果吃呢?」

身為從小吃豬肉長大的台灣人,我難免還是覺得有點情感受傷。

天知道東坡肉、筍炒肉、無錫排骨、金華火腿是多麼有文學韻味。

困苦日子裡的豬油拌飯,多麼讓老一輩台灣人懷念。

不論生日壽辰或去霉氣,我們都要來一碗豬腳麵線來祝賀或壓驚。

而這些承載厚重情感的美食對他們來說,竟然都是髒東西?

(待續  喜歡本文請多按讚分享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