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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德國餐桌---千年臭起司和學生運動


在德國南部靠瑞士邊境的阿爾斯山北麓,仍有零星山牧季移的傳統。

牧人自古春天把牛羊趕上山,入秋之前再把牲口趕下山,沿路住山屋或搭帳篷,追逐豐美的水草,垂直放牧善用空間和時間,避開平地的夏旱,是相當聰明的土地利用

牧人C老當益壯,一頭銀絲,仍有著大口啃黑麵包的好口牙,以及彷彿鈦合金做的超人膝蓋,常常「呵呵呵」大笑,像培養了跑馬拉松嗜好的聖誕老人。

我是隊伍裡最幼齒的人類(牛羊和剛滿一歲的牧羊犬不算),跟著走了半天山路,就快不行了。C笑我腳軟是因為我只吃軟麵包的緣故。


在山屋邊休息時,我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小刀把黑麵包切片,再隨意削各色起司和香腸配著吃,C閉著眼聽華格納,慢慢喝茶。

這是C退休後的第二人生,他從都市搬到鄉村,買了一片地,修建廢棄的老農舍,放牧牛羊,政府按照土地面積和牲口數量,按時給他補助津貼。

德國人的算術很有趣,他們不只看C的牛肉一公斤多少錢,羊奶一公升多少錢。這裡的帳是這麼算的:


農村保存本土文化,傳統生了根,有血有肉有靈魂,才有薈萃人文。


把數百年的老房子照料得像童話裡的木屋,觀光客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看綴著牛羊的山景。


人民多吃農人安心生產的優質食糧,老了就少打針吃藥。多在大自然裡健行登山,就少住院復健。


農牧業涵養水源、照顧土地,潔淨空氣,讓都市人永遠青山綠水的故土可依。


說穿了,就是那種子子孫孫能安居樂業的篤定感,讓你覺得生命之水像多瑙河一樣溫柔流淌著,從該來的地方來,到該去的地方去。

C生活方式所帶來的附加價值,維護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家常日子平淡過的小確幸,建立在大是大非的決斷上,畢竟這些無形的產值從來無法表現在GDP上,除非腦袋像德國人那麼奇特才行。

處在山明水秀的絕景,我頓時悲從中來,哭訴台灣的政策長期犧牲農業,任由小農在低價傾銷中滅頂,財團巧取豪奪土地,農村凋蔽。

政府覺得農業像雞肋,這年頭要大要新要快.......一公斤米才值多少錢?有啥要緊........反正永遠可進口(基因改造甚至汙染)的外國食物。」我長嘆。

C聽了,想了一下,開始跟我回憶68年學運時,他們那一代把警車和採訪車都翻過來的那種叛逆和瘋狂。


末了丟下一句話,逕自走到下風處,「怎麼?你們這個世代沒膽量捍衛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了?」


                                              來源:http://docupedia.de/zg/1968

我有點氣悶,心想巴登伏騰堡邦集中了賓士、保時捷、BOSCH這些國際大公司,經濟實力傲視全國,人在豪門好修行,C怎麼會瞭解台灣產業不上不下的轉型陣痛,稚嫩青澀的民主發展,國窮民弱,小農小工小商為五斗米折腰,自顧不暇,又哪來的公民參與?

無預警之下,我可憐的鼻腔突然被一陣驚人的臭味偷襲,吸入肺裡,咳都咳不出來。我摀住鼻子,屏息左看看右瞧瞧,懷疑是誰突然脫了登山靴,亮出臭襪子,或是廁所的門沒關好。

我甚至還抬起腳,檢查鞋底是不是在山路上踩到了大便或腐屍。

原來臭味竟然來自C,他貴而重之,喜孜孜慢吞吞打開了一包剛買的手工起司,切了一塊放到嘴裡,閉眼享用,嘆息一聲,問我要不要試試。

「..............?」我默不作聲,心想這應該是我在台灣笑外國人不敢吃臭豆腐的現世報。

C說:「這種臭起司可是很難得的,做工繁複,別的地方買不到。當地小作坊的師傅願意下功夫保留傳統,才吃得到的喔。」

漸漸習慣臭味後,臭起司的驚嚇指數稍微下降了一點,既然是當地限定,我鼓起勇氣削了一點屑屑,放到嘴裡。

「....................................!」我臉部肌肉扭曲,印堂發黑,全身打顫,只想灌下一瓶漱口水。

C說:「說穿了,起司就是固態的牛奶羊奶,便於搬運和保存。這種臭起司應該發源自山牧季移的路上,古時候沒冰箱,牧人又珍惜食物,起司臭了也照吃,久了就變成當地特殊的口味。」



「這真是.......太臭了.......真不知道古時候的牧人怎麼搬運這些臭起司。」

「啊哈.........千年的臭味。」C一拍手,呵呵笑道,「我們年輕時,都這樣形容當時的大人。」

「千年的臭味?」

「德國人骨子裡是忠貞的士兵和勤懇的農夫。服從是責任。責任是服從。連按下毒氣室的鈕都像生產線上工作一樣,崇拜權威,崇拜英雄領袖,納粹興起不是偶然,人民像聽了笛聲就跟著去跳河老鼠

C又咬了一口臭起司,咀嚼吞下,說:所以我們年輕時,形容大人這種盲從的順民心態已經腐臭千年,無法繼續忍耐下去。」

我說:「一戰後,威瑪共和風雨飄搖,就算當時不是極右的希特勒,也可能有極左的人物出線。」

「說對了,比起來英國美國,鐵血德國沒有深厚的民主傳統,到後來竟然合法選出一個大魔頭。」

「這麼說起來,你們服從守法的民族性和現代公民意識相差甚遠。啊哈.......我們台灣可是窮山惡水,專出刁民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現在德國法以及雙首長制,卻成為歐美民主法治取經的對象。」

C說,二戰結束後,很多納粹餘孽逃過制裁,照樣過好日子,經濟發達,整個社會卻像悶鍋一樣守著祕密和禁忌,宛如戒嚴。到後來,也只剩沒有包袱的戰後嬰兒潮敢掀開這個鍋蓋,反省歷史,批評時政,年輕而任性。

老賊當權者恨得牙癢癢,厲聲指責這群小屁孩根本沒吃過苦,過得太自由太爽,不知人間疾苦的米蟲竟然吃太飽帶頭鬧事做亂,叛道離經。

既然對體制內的改革不抱希望,那就從體制外來著手。要掃除千年的臭味,學生何止缺乏禮貌,整整十年間,汽油彈,鐵條,鋸子,磚頭,球棒紛紛出籠,隔著蛇籠拒馬和鎮暴車裡的軍警在街頭大規模對抗,學生被水柱和催淚瓦斯驅散又集結,「暴民」「政黨操弄」「職業政治學生」這些大帽子當然一頂又一頂扣在頭上。


冷戰年代的西德學生固然對神祕的共產鐵幕懷著不切實際的憧憬,但這份左傾的情懷在日後卻轉移到對社會正義的堅持上,設下牢不可破的馬其頓防線,抵抗自由市場經濟中富人大口吞噬窮人的資本主義地獄。

從正視歷史,到議論時政,學運世代進而對國家未來做出熱情的提案。不再盲從權威,不再沉默無聲,勇於思考批判,獨立行動。當學生已成老人,那些年滿腔熱血所灌溉的政治關懷傳統,仍有強勁的後座力,一代比一代更具創意和銳氣。

四十年前C這群異想天開的小屁孩不願再聞「千年的臭味」,百家爭鳴,想民之所想,他們反權威的狂飆青春開花結果,為今日多元的德國社會打下了基礎。

環保運動、婦女解放運動、同性戀權利運動、和平運動、公民自發創議運動、居住正義運動、左派右派,各路人馬的最大公約數就是集結成一個務實環保的綠黨。

綠黨更在福島核災之後,收割反核民意,實力大增,入主巴登伏騰堡邦。綠黨視小農為環境永續發展的守護者,關注在地文化和傳統生活。

農村富足,起司師傅得以安居樂業,不用改行去大城市賣熱狗,代代承傳C愛吃的臭起司手工藝,臭味繼續傳千里,湖光山色間,薰得我頭昏腦脹,但再也沒有「千年的臭味」了。




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愛玉和屠夫之子


和德國朋友H爬山時,看到路邊有人賣天然純愛玉,我買了一杯問他要不要吃吃看,長年吃素的他看了一下,搖了搖頭:「果凍全加了膠質,多半是由動物的骨骼、肌腱、皮脂熬煮的。」

「不,這是天然的,所以是植物性的。」

H說:「我爸爸是屠夫,我從小熬膠質到大,還不知道嗎?

我跟老闆娘確定了一下「天然的尚好」,指了指旁邊一包一包的愛玉籽,說:「把籽放在水裡,搓洗搓洗就會凝結成塊,不立刻吃就會出水、回復液狀。」

H試吃了一點,還蠻喜歡蜂蜜檸檬口味的愛玉。他仍然有點驚訝:「哇.....這竟然不是動物性膠質....」

我說:「你那麼討厭動物性膠質嗎?為什麼?」

「我爸爸在二次世界大戰末期,還只是個青少年,正在發育,什麼食物都沒有,餓得半死,於是他受了飢餓的驅使,沒繼續念書,選擇去當屠夫的學徒。」

「屠夫?為什麼.....?」

「因為時局再怎麼不好,屠夫永遠有點殘肉可以帶回家。」

「喔.....在非常時期,食物果然是最大的驅動力呀。」我想。

「我爸說,連年戰爭,所有食物都被運到前線了。他們只好把皮鞋煮來吃。
到後來連嚴冬也只能用厚紙板包腳,走在深雪裡,每步都是斑斑血跡。

有些地區十五六歲的青少年就被徵招上戰場。H的父親非常幸運,晚生了幾年,雖在後方挨了不少餓,但起碼沒當砲灰。

之後他爸爸一直當屠夫養家,兼開肉舖賣肉,所以戰後H度過一個用豬耳朵牛尾巴羊膝蓋熬膠質的童年,受夠這些鮮肉骨頭內臟,他倒盡胃口,早早變成一個素食者。


那場毀滅一切的戰火,驅使一個瘦弱的德國人,做了一個今後絕對不再挨餓的決定,所以二戰結束六十多年後,另一個德國人對我手中的愛玉半信半疑了起來。

照片來源 www.groupon.com.tw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原來如此】吉普賽人的私房菜


在格拉那達時,被友人J帶去一個小小的佛朗明哥party,在一個離觀光區很遠的家常餐廳舉行,來的只有餐廳的老主顧。

換句話說,這場子不是給觀光客的娛樂,而是當地人的同樂會,一聽到熟悉的歌舞是會起共鳴的。

西班牙人天生有享樂的本事,歌舞到酣處,觀眾和表演者的距離都消失了,台上台下一陣搖頭晃腦,啞著喉嚨低聲吟唱,白髮蒼蒼,節拍仍抓得準準準。

我說:「聽他們的歌聲,好像在承受人生巨大的悲哀似的。」

「當然,」J說:「這幾個表演者都是吉普賽人。那種腔調和情緒是血裡帶來的。」

對我來說,吉普賽人好像只在小說或電影裡,突然出現在眼前,有點讓我驚喜交集。會中我找他們閒聊,「你們家裡常吃什麼特別的食物嗎?」我問。

他們討論了一下,「很值得一提的倒是沒有.....因為吉普賽人很窮,有什麼吃什麼,飲食沒什麼講究。」

其中一個老人突然說,「我祖母老家鑿在亞爾漢布拉宮後頭的山壁裡,我小時候去,都吃一種大鍋菜,不管什麼食材,洗洗切切丟進一個古老的大鐵鍋就是了,印象中鍋子從來不洗,也不曾見底。」

「那這樣夏天不會壞掉嗎?」

「鑿在山壁裡的石洞冬暖夏涼,炎夏一踏進去,溫度驟降。而且窮人哪有挑挑撿撿的餘地。」

佛朗明哥誕生於吉普賽人長年的顛沛流離之中,從不為賦新辭強說愁,不精緻華美,也不典雅蘊藉,只有歷經困頓磨難而不屈的生命力傾洩而出,酣暢淋漓,到後來像一場奇妙的宗教性體驗。

J聽了我的心得,笑道:「這也不奇怪,你聽佛朗明哥時,會忘我的大喊OLE(歐類),OLE其實來自ALLAH(阿拉),十五世紀以前格拉那達由伊斯蘭文化主宰,藝術家出神入化時,是蒙神庇佑,與真主同在呀。」

他喝了一口酒,接著說:「然後歌舞完畢,回歸貧困的生活,凡胎俗骨還是吃大鍋菜果腹。」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土耳其~神聖的麵包



我坐在土耳其的街頭,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看似不到十歲的小男孩提著茶盤匆匆經過,看來正要送幾杯熱紅茶給客人。

他一手提著茶盤,仍保持良好的平衡,健步如飛,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發現地上有錢可撿似的,影片倒轉一般倒退了兩步。

他定住身,雖然端著幾杯熱茶,仍不嫌麻煩地慢慢屈膝,把身體的重心垂直向下放,用食指和拇指撿起地上一小塊比十元硬幣還小的麵包屑,然後小心翼翼放到路旁大樓的階梯上,還特別把麵包屑放在最邊邊的角落。

那個小男生把地上的麵包屑尊敬愛惜得彷彿手掌中的嬌貴花朵,前後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像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理所當然,再加快腳步送茶去了。

我在一旁觀察,頓時好奇心起,湊上前去,低頭左看看右看看,研究半天,只不過是一小塊乾掉破碎的麵包屑罷了。

「那是因為在土耳其,麵包是無比神聖的。」一個年輕男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正蹲著研究麵包屑,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微微彎身俯視我,有幾分紆尊降貴的氣息,我慢慢起身,發現他個子很小,還比我矮一點,不過他瀏海梳得好高,髮膠的味道撲鼻而來,就像大廚戴著廚師帽,一身casual smart的打扮,可惜就是太顧盼自憐了。

所以我才覺得他很像卡通裡那個自我感覺超良好的白馬王子。

我說:「你說在土耳其麵包是神聖的,是什麼意思?」

「在土耳其,自小家裡的老人就教我們,若麵包掉到地上,一定要趕快撿起來,萬萬不可以用腳踩,不然會觸怒神靈,」他指著那一小塊的麵包屑說:「就算不是你掉的,在路上看到也要撿起來。」

「那放在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撿了麵包就放在高處不會被踩到的位置,給過路的鳥獸吃,反正就是不能白白丟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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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每日小旅行】義大利~黑手黨教父的提拉米酥


第一次去羅馬,為了進梵諦岡,沒吃早餐在冷風中排了兩三個小時的隊,擠在人群裡仰頭看完西斯汀教堂金光燦爛的天花板,我早餓得頭昏眼花,幾乎隨著人子耶穌一同升天去也。

於是出了城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立刻撲向距離最近的餐廳,一陣亂點狂吃,再為了花十多歐只吃了一肚子的冷凍食品悲從中來。

就算難吃總不能白吃吧.......我盯著帳單,心有不甘,只好對旁邊講完手機剛坐下的美國老兄猛嘆氣:「如果你不是像我一樣餓壞了,建議你點咖啡就好。」

「這我知道,不遠處有家道地的小館子...很值得一去...都是當地人,沒有觀光客.....」他一口美語,卻熟門熟路的樣子。

「不,謝謝,我很飽,下次吧。」我還是小心的好,他雖一身商務旅行的裝扮,卻帶幾分義大利老片裡油光水滑般的優雅。

「那好,這是我的名片,你晚上來的話,我說不定也在那裏」他拿出名片,用鋼筆草草寫下店名,遞給我。

我拿過名片,看了一下,赫然發現上面寫著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喔........ !這不是聯邦調查局FBI嗎?」我暗暗吃了一驚!




在聯邦調查局的戲份被神盾局搶走之前,好萊塢電影裡的FBI鐵漢個個身手矯健,街頭飆車槍戰拆炸彈開戰鬥機,一身肌肉,什麼都難不倒。

我從小被好萊塢電影洗腦,真萬萬沒想到他們竟也會像二手車商一樣微笑,四處發名片,這麼友善,如何進行秘密任務呢?

我心裡狐疑,不禁想問:「嗯.....FBI真的像電影演的那樣嗎?」

他哈哈一笑:「我們當然受過一定的訓練,但其實我們主要是坐辦公室的國家公務員。」

「那你們的背景是什麼?」

「這年頭智慧型犯罪當道,光靠肌肉不夠,腦袋更重要,同事多半從法學院或商學院畢業,喔.......拿電腦相關學位的怪咖也不少。」


「所以你們比較像上班族?」

「對。」


「聽起來有點宅.....」

「我的工作類型的確比較偏向靜態的文職。」

「所以....你不會拿著槍跑來跑去追壞人?」

「比起追壞人,我追帳,釐清洗錢路線的經驗要豐富多了。」

真是個反高潮。我可能流露出稍稍失望的表情。

他說:「真抱歉我破壞了你的想像。我請你吃提拉米酥好了,通常這甜點到哪都不會太差。」

「咦.....為什麼?」


「因為黑手黨的教父喜歡插上一腳呀。」


(未完    想看續集請努力分享吧........)

【每日小旅行】台灣~KANO裡的高級和果子鋪 「日向屋」



大家去看熱血的KANO了嗎?裡面有個在嘉義圓環拍的鏡頭,帶到一家高級和果子鋪「日向屋」。

日向屋由日本移民吉田先生創立於二十世紀的第一年,日本戰敗後由員工盧先生接手經營,改名為「新台灣餅鋪」,營業至今,已甜甜蜜蜜超過一百多年。

盧家人對地方上的棒球賽事一直很熱血,長年出錢出力
聽說以前只要青少棒贏球,店裡糕餅就打折。

話說日向屋在KANO那個時代,是數一數二的高級和菓子鋪,就算從今天的眼光看來,黑白老照片裡的店面仍舊氣派十足。對嘉義的阿公阿嬤來說,當年那裏的羊羹和饅頭可是最時髦高尚的伴手禮,非常不得了的。


目前新台灣餅鋪的產品線有日式和菓子、台灣傳統糕餅、以及西點蛋糕,異常豐富,剛好是百年甜點史的縮影。其中歷史最悠久的羊羹和饅頭,源自於日向屋時代的阿里山羊羹和阿里山饅頭。

當時來店內消費的客人主要是定居於嘉義的日本移民,以及來爬山觀光的內地遊客(當時日本稱內地),所以才以和菓子為主打,加上阿里山三個字,更添南國風情。





日本長年保持尚武傳統直到二戰結束,因此奠基於明治維新的近代教育體系非常崇尚體育競技,除了棒球,登山健行也十分盛行,當時玉山被稱為「新高山」(比第一高峰富士山還高,所以才叫「新的高山」),而攀登新高山是超越巔峰的頂級挑戰,愛山人個個摩拳擦掌,心生嚮往,甚至成為二戰末期神風特攻隊執行自殺任務的代號暗語。

直到今天,現代日語裡「去爬新高山」這個用語,仍帶有「一鼓作氣,老子賭命跟你拼了」的豪氣。

不管爬阿里山還是玉山,山城嘉義自然是主要的門戶,林業繁榮,鐵道帶來熙熙攘攘的人潮,以日本人愛買地方名產當伴手禮的個性,我猜說不定近藤教練也曾買回日本給親友吃啊......。


KANO電影預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vBvkp-r4C4

相片取自新台灣餅鋪官網
http://newtaiwan-bakery.com.tw/products10.php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每日小旅行】日本~老了就要吃供奉給神的食物



日本老人間流傳著一個說法:「老年膳食要像神明供品一樣,清酒可以,烈酒不行,煙更不行!蔬菜、海帶、魚類、五穀最蒙神恩,肉則是污穢之物,絕對不能敬神。」

這裡的神指的是日本自古流傳至今的神道教的神靈,源自崇拜大自然山川日月的泛靈信仰,號稱有「八百萬神明」之眾。

只要回憶一下「神隱少女」中來洗澡的那一大票,就能理解了。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巫婆湯



「沼澤裡的蛇肉片,鍋中煮過再烘乾;蠑螈眼,青蛙趾,蝙蝠毛,狗舌頭,蝮蛇的叉舌,無足蜥蜴刺,壁虎腳,梟鷹翅;興風作浪起災難,鼎沸冒泡的地獄湯.......」

「飛龍鱗,野狼牙,女巫木乃伊,胃囊與食道,取自被困溪谷的鹹水鯊,瀆神猶太人的肝,羊膽汁,紫杉片,趁月蝕夜剖碎,」

「土耳其人的鼻子,韃靼人的嘴唇,娼婦在溝渠中產下並用臍帶勒斃的嬰兒手指,煮一鍋糊粥稠又黏,再加入老虎的內臟,湊成我們這鍋巫婆湯。」

莎士比亞《馬克白》裡的巫婆形象都瘋瘋癲癲、神神秘秘,像剛嗑了藥。你相信她們能預言你的未來嗎?或是因為你相信她們的話,所以才造就了你的未來?

巫婆說,喝了湯你將可以和靈魂對話,預知命運,願意來一碗的請按讚,不願意的請分享給別人吧。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原來如此】貪吃鬼的腦


套句馬克吐溫的話:「戒菸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戒。」對身材走樣的愛吃鬼來說,這句話應該改成---「減肥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減。」

剛過完年,相信大家對發福的身形頗有感觸,到底為什麼我們肚子一餓,總是先不顧一切吃完日式霜降烤肉或鮮奶油巧克力蛋糕,才痛悔自己減肥計畫又破功,捶胸頓足扯頭髮,只差沒去廁所催吐呢?

那是因為人類漫長演化過程中,腦部分工不同。

主導直覺反應的是綠色的舊腦,包括腦幹和杏仁核,打從
數億年前的恐龍時代起就掌管攝食本能,鼻聞香、眼見食,心頭立刻湧現關於食物的情感和記憶。在需要捨命拼食的叢林或草原,你不是吃就是被吃,以儲存珍貴的卡路里為第一要務,直到食物充裕的今日,對又油又香的炸雞和甜甜圈的反射動作,還是簡單「吃下去」三個字,說是「貪吃鬼的腦」也不為過。

而主導理性思辨的是粉紅色的新腦,你就是用這個部份擬定詳盡的減肥計畫,信誓旦旦一定要瘦下來,好穿回26腰的舊牛仔褲。

所以每次減肥都是新腦和舊腦的戰爭。新腦想要打贏強悍的舊腦,就像菜鳥要打贏老鳥一樣,需要一點策略。

最好的方法是在肚子餓之前,先吃下低熱量高飽足感的食物,不在餐廳或夜市出沒,眼不見鼻不聞,反正就是遠離誘惑,免得誘發舊腦與生俱來的攝食本能。

過年有變胖的來按讚吧....................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每日小旅行】越南~千金小姐的河粉革命







在越南河內的文廟裡曾遇到一個老太太,帶著我坐在街頭吃河粉。

怎麼有那麼好吃的東西?

她祖上是官宦世家,擁有河內近郊的大片土地,現在中國使館旁的那棟洋樓是她的故居,小時候由丫頭、保母和法國家庭老師一手帶大,在一家成為黑五類之前就早早避居法國。

在法國殖民的末期,她未婚的小姑姑總愛帶著稚齡的她坐在街邊悄悄吃河粉,鮮美的牛肉湯在鍋爐滾沸,反法的革命也暗暗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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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4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喜瑪拉雅~高山嚮導與酥油茶




剛看白日夢冒險王,讓我想到一件往事。(沒雷請放心閱讀)

在喜馬拉雅山一帶,到處都喝得到酥油茶。

下山後,嚮導A急急找了間茶店解饞,他說:「酥油茶要美味,一定要好好攪拌,這功夫在山上沒得講究,總不能把木筒背上五千公尺的高山吧?」

在茶店遇到其他嚮導,剛把客人毫髮無傷平安帶下山,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一個人有點忿忿不平:「我真不敢相信!我救了她的命耶......她竟然跟公司投訴我!」

眾人問:「投訴什麼?」

「因為我堅持沒時間照相了,要立刻下山,免得風雪一來,路徑封住,我們這輩子就別想再喝酥油茶了。」

「唉......這些西方觀光客......尤其美國人最糟糕......」

「要攻頂,要冒險,要玩命,要刺激,不然就覺得人生空白..........」

「而且一定要照相!不然回家沒法炫耀,就白來一遭。」

「還得講究光線,擺出英姿......」

「別說了.....之前我一個客人為了照相差點掉下山谷.......」

我聽A逐一翻譯當地嚮導下班後的牢騷,頓時瞭解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外來觀光客像瘋子,飛過大半個地球,蒐集各種經驗,就為了不枉此生。

他們聽了,紛紛點頭。

「體驗生命要向內求,而不是向外求。」其中一個老嚮導,大聲喝著碗中的茶,簌簌作響,他抬起頭說:「那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心靈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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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0日 星期一

【每日小旅行】印度~食人虎夢靨


曾在印度偏遠的小村落度過幾日,暗夜中聽到不遠處有女人小孩悲哭哀號,我一問之下大驚失色,在這個老虎瀕臨絕種的年代,一家之主竟然被老虎給咬走了!

原來離村子不遠處規劃了老虎保育區,本來隔了山頭,人虎兩相安,但近幾年氣候劇烈變遷,老虎的棲息地縮水,獵物銳減,尤其當初出茅廬的年輕成虎被掃地出門,狩獵技巧不熟練,飢餓卻磨亮了尖牙利齒。

村子裡的莊稼長不好,男人只好去林子裡採蜂巢。野蜂蜜香甜,價格一直都很好。落單的人,若不幸遇到餓慌了的虎,往往有去無回。

一直到近代為止,人類漫長的演化之路上,我們的祖先一直害怕大貓的爪牙。

人類沒毛,沒尖牙利尺銳角,跑不快跳不高,五感遲鈍,如果不持刀槍,看在掠食動物的眼中,真是好獵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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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每日小旅行】格陵蘭~該不該吃麝香野牛?

在丹麥時去一個老醫生家作客,我真不敢相信地上鋪著北極熊地毯,張牙舞爪,一根根熊毛都是透明的,牆上還掛著獨角鯨白中泛黃的長牙。

我們用皇家哥本哈根的瓷器吃完鮮美的牛排,他把狗雪橇的長鞭子拿出來,舞得呼呼響,說:「我在格陵蘭服務了好幾十年,照顧伊努特族人的健康。」

他把鞭子塗了油再收起來:「所以才有門路弄到我們剛吃的麝香野牛。」

「我們剛剛吃了什麼?」我問。

「麝香野牛呀。」

「我還以為牠們是瀕臨絕種的保育類耶。」

「是沒錯。」

「喔?」其實我想講的是「那我們還吃,這樣對嗎?」

他看了看我,說:「我們吃的肉是伊努特族人獵來。」

「不過社會福利那麼好,他們根本不需要為了吃肉而打獵呀。」

「是不用,但他們幾千年來在北極就是靠打獵活到今天。不能打獵,那該做什麼打發時間呢?看電視嗎?」

「.........」我無言,隱約覺得若有其他食物來源,就不應該獵殺保育類動物。

麝香野牛是非常可口的野味,在知道的前提下,會吃的請按「讚」,不吃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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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7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法國~大廚飆髒話

在法國時認識一個日本女廚師A子,她在半句法文不通時,就單槍匹馬來異國學藝,夙夜匪懈,如今已經是副廚。

A子說:「我的法文全都在廚房學的。」

我和她說日語,而A子和法國友人說法語。我的法文程度只夠我買早餐的可頌,所以聽到他倆「唱」著柔軟的法文,只覺得煞是好聽。

之後,那位友人悄悄對我搖頭:「A子的法文最好全部從頭學起。」

「為什麼?」

「因為夾帶很多罵人的髒話,而且超級直接火爆,受過教育的女士不會這麼說話的。」

「但是你們對話的語調聽起很溫和呀。」

「法文是那麼美的語言,就算用來詛咒飆髒話,也像唱詩一樣好聽,你不知道嗎?」

「聽過是聽過,但不相信原來是真的。」

專業廚房是個金字塔,從塔底爬到塔頂,就是從被罵漸漸取得可以罵人的地位,又像軍隊一樣幾乎是個男性為主的世界,大廚在廚房是三軍統帥,工作節奏讓人精神分裂,嘴裡自然不會太乾淨。

所以一張白紙的日本人A子耳濡目染,鸚鵡學舌,不知不覺也學了滿口垃圾法文。

我說:「這樣倒好,等A子升上大廚,就不愁不會用法語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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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6日 星期四

【每日小旅行】日本~日本之冬,暖爐桌上,蜜柑和麻糬


在日本過冬絕對缺不了的「大好物」就是暖爐桌!

沒用過的人請自行想像一下:起居室的矮桌鋪了棉被,桌底上方裝烤箱,軟綿綿又熱烘烘!一鑽進去就像貓咪一樣窩著不想起來。

不知為什麼,不管哪個日本家庭裡,暖爐桌的絕配是一籃蜜柑。

據說是蜜柑正當令,便宜。

身體烤熱了就想吃點涼的,解渴。

柑橘類耐摔耐放,剝皮容易,吃了不用起身去洗手。

SIZE迷你,比雞蛋大不了多少,吃了不膩。

所以蜜柑和暖爐桌從此難分難捨,結下不解之緣。

至於鹹的嘛......還可以用烤箱的熱能來烤麻糬,刷一點醬油包海苔吃,就不用吃正餐了。

寫到這裡,不禁想吟一句:「日本の冬、炬燵の上に、蜜柑と餅。」 (健芳の心の中の俳句)

人家真的有照5,7,5的格式喔。想吃蜜柑的人請按「讚」!還是喜歡麻糬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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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每日小旅行】西班牙~星期天的兔肉大鍋飯


要判斷一個西班牙家庭和不和樂,只要看他們每個星期天中午是不是全員齊聚吃大鍋飯(paella)就知道了。

每個傳統主婦的廚房裡都有一整套的淺鍋,兩份人、四人份、六人份、十人份.......一直到二十人份,從小排到大,平日像俄羅斯娃娃一樣疊在一起,星期天就照用餐人數來挑適合的鍋。

爐頭和瓦斯罐也很重要!因為人數一多,鍋子甚至比咖啡桌還大,廚房飯廳空間不夠,就非得拿到院子煮不可。

當大家人手一支叉子,圍著大鍋飯團團坐下時,我還在楞楞地等盤子。

「我們吃大鍋飯時不用盤子的,每個人就直接用叉子挖最靠近自己的部份吃。鍋底的鍋巴焦香濃郁,最美味了。」

「喔.....那倒省了洗盤子的工夫。」我說。心想原來西班牙老話裡「同一個鍋子(盤子)吃飯」(有點像中文「同穿一條褲子」)的語源,就是這麼來的吧。

想吃兔肉大鍋飯的人請按「讚」!還是喜歡海鮮飯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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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每日小旅行】土耳其~我的乳房像乳酪般雪白



土耳其早餐的魔力絕對不輸台灣的清粥小菜!外脆內Q軟的麵包是世界第一不說,配上滿桌的蜂蜜、葡萄糖漿、芝麻醬、乳酪、牛油、橄欖、小黃瓜、白煮蛋等等,加上一杯杯熱紅茶...........阿拉阿拉(當地人的感嘆語),一天的開始怎麼會如此美好?

我剛聽到一首古老歌謠的歌詞翻譯時,完全難以置信。這位自由自在的遊牧姑娘是如此的熱情奔放: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我的嘴唇像蜂蜜一樣甜。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隔天早餐我會端來蜂蜜。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我的乳房像乳酪般雪白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隔天早餐我會端來乳酪。

誰會拒絕這位思春少女呢?想吃蜜與乳的人請按「讚」!不然就「分享」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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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9日 星期四

西班牙餐桌---TAPAS全民亂講(下)



除非店家有本事弄來小規模的私人釀造酒廠出品的酒,否則光靠酒水,區別度不大,你有我也有,他進我也進,沒辦法做出市場區隔。

所以老闆們無不傾一家店之力在tapas上顯本事,練就獨門功夫,盡情展現自己的風格和廚藝,吸引死忠粉絲。因此酒客不是跟著酒跑,而是跟著下酒菜tapas跑。

西班牙的晚餐十點才開始,我們繼續續攤,稍稍微醺走在路上,遇到幾個大學生義工當街募款,一張張年輕的臉,滿臉鬍渣,過肩的黑捲髮。

「晚安,我們募捐最主要的目的,是請您一起幫助那些繳不出房屋貸款、被銀行掃地出門,正在流落街頭的弱勢家庭。」

一個畫著貓眼妝的女學生直說:「很多人沒房子住,很多空房子卻沒住人.......這真是太荒謬了........」

所以不少年輕人組織起來佔領被銀行查封的空房,安置無家可歸的人,和警察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社會輿論一面倒支持叫好。

「合法嗎?」我悄悄問F。

「當然不合法,但他媽的正確!」

這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是出生在後佛朗哥獨裁時期的第一代,成長過程中西班牙逐漸走向開放、富裕和民主,甚至主辦了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美好的未來像繫著精美緞帶的禮物,放在銀盤子裡。

「明天只會比今天更好!」天之驕子兩眼閃著星星般的光芒,如此相信。但很諷刺地,他們一畢業通常只能加入失業大軍,蹲在家裡當啃老族,不然就遠走高飛到國外工作。

F隨手丟了一張五歐元在募款箱裡,臉色沈重,掉頭就走。原來他也擔心如果一直沒進帳,恐怕輪到他房屋貸款繳不出來了,這節骨眼房市低迷,供過於求,就算降價賠售,賣也賣不掉。

F拉著我擠進一家酒吧的吧台,坐定後叫了一大盤蝸牛,然後悶悶地跟我說:「我們西班牙人天性是很快樂的。但是現在走在街上,你可以輕易看得出來,大家臉上都失去笑容了。」

經濟危機掐著大多數升斗小民的脖子,逼得不管誰都不得不精打細算,手機可以不換,電影可以不看,咖啡可以不喝,舞可以不跳,甚至可以不買車,但tapas還是一定要吃的!不然完全沒有社交生活,乾脆直接自我了斷算了。

消費力低迷,大家沒辦法花一千歐元去渡假,但口袋總有十歐元偶爾出門和親友吃tapas。所以tapas酒吧生意反而像寒梅一樣越凍越開花,逆勢成長,搭配靈活的促銷,熱鬧滾滾,絲毫不見景氣寒冬。

西班牙人的嘴不吃東西時就是用來講話、插話、搶話,而且拉開喉嚨,配合著手勢和表情,人人都是業餘的話劇演員,隨時都可上談話性節目去全民亂講,現場CALL IN。

如果我聽不懂西班牙文,我一定會誤以為「這裡的人怎麼那麼愛吵架?」

「若一個西班牙人連對tapas提不起興趣的話,那就是喪失人生希望的警訊!」F說他之前代班當酒保時,曾警覺一個常客突然不見蹤影,想到他最後光顧那次酒後吐出的哀怨心聲,基於關心(雞婆?),聯絡了當地警官,結果在常客自殺邊緣,挽救回一條性命。

「有的tapas酒吧一開半個世紀,甚至更久,幹酒保的認得出熟客一家大小,祖孫三代,正常得很。尤其是這個天殺的歹年冬.........」


話題一開,引起眾酒客的共鳴,西班牙人天生嗓門就大,也不流行把意見放在肚子裡。此起彼落的抱怨聲嗡嗡作響,我感覺頭上好像聚集了一大群黑色的蒼蠅。

「我女友跟我分手了,因為我實習了四年,都不能轉正職。」

「你那還算好,我失業快五年了。」

「我房子上個月也被銀行收走了,老婆帶著小孩回娘家。」

「我剛從德國回來,見見家人,吃吃tapas,我想死這裡的蝸牛了!吃完待會兒還要趕火車回德國上工去。無趣的德國人.......他們的創意都用在機器上,下酒菜只有香腸而已!」

一個坐在角落的老頭,久久不發一語,很認真咀嚼一片片的生火腿,像用淡色筆觸描出來的卡通人物,沒什麼存在感。

「你們這些年輕人聽著,」在一片叫苦連天中,老頭突然扯開嗓子。

「你們再苦,應該沒有我苦吧?我的爸媽死在西班牙內戰,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佛朗哥獨裁。貧窮像個天殺的餓鬼,把什麼都吞到肚子裡去了,什麼都沒有留下,但我還是咬緊牙關把五個孩子餵養長大了。」

「對,日子是難過沒錯!」他頓了頓:「真的過不下去,想想我的話。你們是沒了房子,沒了車子,沒了工作,那又怎麼樣?只要有東西吃,人還是能照常過活呀!」

「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祖父母,你今天能坐在這裡吃tapas,多虧了他們挨住了他們那個世代的磨難。所以,沒道理你們就挨不住你們這個世代的磨難呀!」

老頭子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結束精神喊話:「孩子們,只要家人還在,那希望就都在,千萬別做傻事呀!」

F用右肘輕輕碰了我,悄悄說:「嗯.......那個......我有跟你說那個自殺未遂的常客的故事嗎?」


「有呀,他現在怎麼樣了?」

「小荷西出院後,就到拉丁美洲碰運氣去了。」F用下巴微微指著剛剛講話的小老頭,低聲說:「我們叫他老荷西,每個星期還是照慣例來光臨消費個兩三次................他就是那個小荷西的爸爸。」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tapas酒吧像漂浮在汪洋苦海裡的一葉扁舟,每個酒保都身兼社工和心理師的職責,大家短暫相聚,聽聽別人的憂愁,傾訴自己的苦惱,用眼淚下酒,以狗屎助興,熱熱鬧鬧進行集體諮商,光這種「原來不只是我倒楣」的領悟,就足夠讓人鬆了一口氣。

雖然問題還是沒解決,但起碼會比較心平氣和,舒緩情緒,帶來無盡的撫慰作用。

大家來這裡互相訴苦、打氣,花光口袋最後幾塊歐元,就是為了聽「未來會好轉」之類的話,聽久了也就成真了,而就算不成真,苦久了也習慣了。

雖然人生充滿了哀慟和迷離的滋味,樂天的西班牙人只要不會想不開,繼續上街吃tapas,就算度過困境了。

(完)

2014年1月6日 星期一

西班牙餐桌---TAPAS全民亂講(上)



每個西班牙城市一定都有一條越夜越美麗的Tapas街。

Tapas泛指少量多樣的下酒菜、零嘴、開胃菜、手指食物。安達路西亞的首府賽維亞是Tapas的故鄉。

我問當地的朋友F有沒有食譜可買,F說:「有是有,但那是針對觀光客的出版品。沒有人自己在家裡煮Tapas的啦!一個人吃一大盤多寂寞呀!」然後領著絕對沒有觀光客出沒的巷弄裡大飽口福。

聽起來有點像台灣人通常不會在家裡弄鹽酥雞、肉圓、海鮮快炒或黑白切一樣。

一推開門就是鼎沸的人聲,拉丁音樂讓人想放鬆跳舞,各種食物的香氣直衝腦門,昏黃的燈光照得菜餚鮮艷欲滴。吧台這邊一聲吆喝,吧台那邊隨即答應,食物立刻送上來,一下就擺滿了,不需要惺惺作態,人人大口吃,大口喝,大聲談笑。

不太用刀叉,甚至不怎麼需要坐下,幾個人圍著桌子站著吃,轉眼盤底朝空,再來一輪雪利酒或是啤酒,然後嚷嚷著待會兒還要再上哪裡。

F說:「我們吃Tapas就像雞一樣,這裡啄一點,那裡啄一下,每家只點個一兩盤大家合吃,一個晚上不走個三五家不罷休。」

西班牙人不會把全部的預算和時間只砸在一家店上,而是吃完這家,還要上那家,沒完沒了不斷續攤,雨露均霑。

大家共同分享一小碟,比一個人吃一大盤更意猶未盡,份量少,才顯美味。所以台灣人吃Tapas總覺得爽快無比,很有點逛夜市攤子的熟悉感。

Tapas這種隨性的吃法本來就誕生在各路人馬齊聚一堂的庶民酒吧裡,意思是「蓋子」,古時候的酒吧衛生條件低落,蒼蠅滿天,人來人往,灰塵遍佈,店家只好發給三教九流的酒客一人一塊麵包把自己的酒杯蓋起來,免得喝到加料的酒。

空空如也的乾麵包多寒酸呀?於是店家最早送上的下酒菜應該是醃橄欖、鹹杏仁這些最簡單的現成零嘴,連切片的生火腿或乳酪還算太豪華了。

下酒菜富含鹽分,讓人越吃越渴,難免多叫了幾杯酒,店家多賺了不少酒錢,越發努力鑽研Tapas。

久而久之,「蓋子」發展成豐富的下酒菜文化,有熱食有冷盤,可鹹可甜。

原本是午餐到晚餐前的空檔用來填肚子的零嘴點心,但現在從早吃到晚,越晚來客越多,人頭鑽動。

Tapas酒吧非常多元,有的提供最前衛的分子料理,大玩概念抽換和化學實驗的遊戲,待夜幕低垂,音樂一換,紅男綠女比在新潮的夜店還瘋狂。

有的頑固堅持最懷舊的馬鈴薯蛋餅,像總鋪師一樣用古早心做古早味,有的菜甚至可追溯到十五世紀以前摩爾人的伊斯蘭口味。

在習慣分食、熱愛小吃的台灣人眼裡,看來只覺得親切,而對其他的歐洲人來說,Tapas卻無疑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奇風異俗,可以用嘴直接品嚐西班牙人火辣辣的熱情脾性。

沒吃過蝸牛,鼓起勇氣想嚐嚐鮮結果那個很酷的啤酒肚油頭老闆搖了搖頭,一副大老爺樣,用鼻子哼哼:「今天在這裡我們不提這些長(觸)角的東西,我老婆才不會背著我偷人。」

「喔........?」我大驚。

原來在西班牙文裡,長(觸)角表示綠帽的意思。老闆娘既然不會紅杏出牆,我們只好點了一碟炸章魚,一碟迷你可樂餅,配著冰涼啤酒吃下肚。

F忍住笑跟我說:「那是因為今天進貨的蝸牛不夠新鮮,所以才不賣啦。」F改行前是酒吧服務生,熟門熟路,對Tapas特別講究。

現在他是水電技師,但營建業死氣沉沉,百業蕭條,自然也不需要水電工程,只好偶爾回去老東家那裡代班打零工。F一攤手,滿臉無奈:「我正在休無薪假,希望公司不會倒。」

他把嘴一擦,面不改色地把紙巾往吧台下一丟,諄諄教誨:「在西班牙,大家都知道太乾淨的酒吧不是好酒吧,這表示Tapas做得不好,沒多少客人上門,不用忙著招呼,服務生很閒才能時時打掃。」

「人多的地方,才有好Tapas!」F津津樂道,「所以人越多的地方,我們越要去。」

難怪他在房市人人爭相追高時,膨脹信用咬牙貸款買下一棟大房子,因為男女老少都在買,大家都一股狂熱,不落人後地硬要往人多的地方擠。

熱錢湧向房地產,不管都市還是鄉村,價格都翻了兩翻,房市泡泡把全國財富都套住,等泡泡終於破了後,每個人大夢初醒般從一筆爛賬中抬起頭來,銀行被房貸拖垮,人人一屁股債。

F多年工作積蓄全砸在頭期款,但今晚不談掃興的經濟,他要帶我去一家店吃據說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蝸牛。Tapas發展到後來,各家店都專業化了,專攻幾樣特定的Tapas,把拿手菜做到最極致。

他說:「久了人人心中有譜,這家店的火腿冷盤好,那家店的炸馬鈴薯球道地,誰的涼拌海鮮最新鮮,誰附送的橄欖最大顆,各有強項。客人照著自己愛吃的Tapas,腦中自然而然浮現一條夜行路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