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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西班牙餐桌----跳佛朗明哥的補鍋匠





在西班牙南部的格拉那達時,被友人荷西帶去一個小小的佛朗明哥party,來的只有餐廳的老主顧,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


佛朗明哥的表演場地越小越好,最好近到可以嚐到舞者額上撒下的汗珠,看到歌手的喉結一動一動,心頭跟著吉他手的手指七上八下。

這場子不是給觀光客的娛樂,而是當地人的同樂會,耳朵一聽到熟悉的曲調是會起共鳴的。

西班牙人天生有享樂的本事,歌舞到酣處,觀眾和表演者的距離都消失了,台上台下一陣搖頭晃腦,啞著喉嚨低聲吟唱,白髮蒼蒼,腳踏掌擊,節拍仍抓得準準準。

我說:「聽他們的歌聲,好像在承受人生巨大的悲哀似的。」

「當然,」荷西說:「這幾個表演者都是吉普賽人。那種腔調和情緒是血裡帶來的。」

佛朗明哥誕生於吉普賽人長年的顛沛流離之中,他們四處流浪,以馬車為家,晚上圍在營火旁吃大鍋菜、說故事,興之所至,就來段即興歌舞,身影就著火光,映在岩壁或馬車篷上。

他們耳濡目染,打從邁出第一步,就會跳舞,一學會說話,就會唱歌。吉普賽人的歌舞不為賦新辭強說愁,不精緻華美,也不典雅蘊藉,只有歷經困頓磨難而不屈的生命力傾洩而出,酣暢淋漓。

對我來說,吉普賽人好像不該在現實生活中露面,只應帶著水晶球和塔羅牌出現在電影小說裡。

看我骨碌著兩隻眼睛,好奇不已,他們說:「吉普賽人對現代社會的適應程度不一,有的人只把馬車改成露營車,走的還是漂泊的老路子。有的人改行,有的人更慘。」

「多慘?」

「定居就學,畢業後去上班領薪水,乖乖繳房貸、車貸。」

Oops……..真的很慘。」我口中喃喃附和,在台灣再自然不過的生活常軌,在他們眼裡卻是悲劇。

畢竟是追求心靈自由的藝術家,佛朗明哥是他們的翅膀,吉他聲、舞踏聲、嗓音,其實是舞動翅膀的聲音。

我說:「你們就像鳥兒在飛翔。」引來他們大笑。

「那你們的先人飛累了,通常吃什麼?」

「這個嘛…….很值得一提的倒是沒有.....因為吉普賽人通常很窮,有什麼吃什麼,飲食沒什麼講究。」

我問:「你們過年過節吃什麼特別的食物呢?有食譜嗎?」

「吉普賽人天性自由自在,沒有規則、食譜這套鬼東西.....


看我聽得一愣一愣的,笑道:「哈哈,其實還不是因為窮?窮人有什麼吃什麼,全加到大鍋裡煮。哪需要食譜?」

「我祖母老家就鑿在亞爾漢布拉宮後頭的山壁裡,我小時候去,都吃大鍋菜,不管什麼食材,馬鈴薯、蕪菁、洋蔥,偷獵的兔子雉雞,林子裡採的野菇,洗洗切切丟進一個古老的大鐵鍋就是了,一鍋煮到底,不用其他烹飪道具,是最簡單豪邁的烹調方式。印象中鍋子從來不洗,也不曾見底。」

「那這樣夏天不會壞掉嗎?

「鑿在山壁裡的石洞,冬暖夏涼,炎夏一踏進去,溫度驟降。而且窮人哪有挑挑撿撿的餘地。」

「不過,我們的先人雖然對鍋子裡的食物不講究,卻是走遍千門萬戶的補鍋匠。」

他們指著餐廳牆角淪為擺飾的鐵鑄大黑鍋說:「在不鏽鋼的鍋具大量生產前,家家戶戶的鍋子破了壞了,都委託我們帶著活動的風箱和冶煉工具,幫忙修補焊接的。」

「以前的平民再怎麼家徒四壁,屋裡還是有一口鐵鑄鍋子,畢竟是吃飯的傢伙。而這唯一的鍋子可能是這戶人家最有價值的物品,一旦壞了,一定要補。」

吉普賽女人精通草藥,男人擅長冶鐵,要行遍天下,必須身懷實用的技能,不只是風花雪月而已。

我邊看著近在咫尺的歌舞,邊低聲和荷西咬耳朵:「他們哪是在唱歌跳舞?這是在燃燒。燃燒到極致,昇華為一場奇妙的宗教體驗。」

荷西聽了我的心得,笑說:「這也不奇怪,你聽佛朗明哥時,會忘我的大喊OLE(歐類)OLE其實來自ALLAH(阿拉)的轉音,十五世紀以前格拉那達由伊斯蘭文化主宰,藝術家出神入化時,是蒙神庇佑,與阿拉真主同在呀。」


他喝了一口酒,接著說:「然後歌舞完畢,回歸貧困的生活,凡胎俗骨還是吃大鍋菜果腹。」

(完)

本篇收錄於 vol.22 好吃雜誌:作伙呷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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