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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每日小旅行】日本~老了就要吃供奉給神的食物



日本老人間流傳著一個說法:「老年膳食要像神明供品一樣,清酒可以,烈酒不行,煙更不行!蔬菜、海帶、魚類、五穀最蒙神恩,肉則是污穢之物,絕對不能敬神。」

這裡的神指的是日本自古流傳至今的神道教的神靈,源自崇拜大自然山川日月的泛靈信仰,號稱有「八百萬神明」之眾。

只要回憶一下「神隱少女」中來洗澡的那一大票,就能理解了。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巫婆湯



「沼澤裡的蛇肉片,鍋中煮過再烘乾;蠑螈眼,青蛙趾,蝙蝠毛,狗舌頭,蝮蛇的叉舌,無足蜥蜴刺,壁虎腳,梟鷹翅;興風作浪起災難,鼎沸冒泡的地獄湯.......」

「飛龍鱗,野狼牙,女巫木乃伊,胃囊與食道,取自被困溪谷的鹹水鯊,瀆神猶太人的肝,羊膽汁,紫杉片,趁月蝕夜剖碎,」

「土耳其人的鼻子,韃靼人的嘴唇,娼婦在溝渠中產下並用臍帶勒斃的嬰兒手指,煮一鍋糊粥稠又黏,再加入老虎的內臟,湊成我們這鍋巫婆湯。」

莎士比亞《馬克白》裡的巫婆形象都瘋瘋癲癲、神神秘秘,像剛嗑了藥。你相信她們能預言你的未來嗎?或是因為你相信她們的話,所以才造就了你的未來?

巫婆說,喝了湯你將可以和靈魂對話,預知命運,願意來一碗的請按讚,不願意的請分享給別人吧。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原來如此】貪吃鬼的腦


套句馬克吐溫的話:「戒菸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戒。」對身材走樣的愛吃鬼來說,這句話應該改成---「減肥有什麼難的?我天天都在減。」

剛過完年,相信大家對發福的身形頗有感觸,到底為什麼我們肚子一餓,總是先不顧一切吃完日式霜降烤肉或鮮奶油巧克力蛋糕,才痛悔自己減肥計畫又破功,捶胸頓足扯頭髮,只差沒去廁所催吐呢?

那是因為人類漫長演化過程中,腦部分工不同。

主導直覺反應的是綠色的舊腦,包括腦幹和杏仁核,打從
數億年前的恐龍時代起就掌管攝食本能,鼻聞香、眼見食,心頭立刻湧現關於食物的情感和記憶。在需要捨命拼食的叢林或草原,你不是吃就是被吃,以儲存珍貴的卡路里為第一要務,直到食物充裕的今日,對又油又香的炸雞和甜甜圈的反射動作,還是簡單「吃下去」三個字,說是「貪吃鬼的腦」也不為過。

而主導理性思辨的是粉紅色的新腦,你就是用這個部份擬定詳盡的減肥計畫,信誓旦旦一定要瘦下來,好穿回26腰的舊牛仔褲。

所以每次減肥都是新腦和舊腦的戰爭。新腦想要打贏強悍的舊腦,就像菜鳥要打贏老鳥一樣,需要一點策略。

最好的方法是在肚子餓之前,先吃下低熱量高飽足感的食物,不在餐廳或夜市出沒,眼不見鼻不聞,反正就是遠離誘惑,免得誘發舊腦與生俱來的攝食本能。

過年有變胖的來按讚吧....................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每日小旅行】越南~千金小姐的河粉革命







在越南河內的文廟裡曾遇到一個老太太,帶著我坐在街頭吃河粉。

怎麼有那麼好吃的東西?

她祖上是官宦世家,擁有河內近郊的大片土地,現在中國使館旁的那棟洋樓是她的故居,小時候由丫頭、保母和法國家庭老師一手帶大,在一家成為黑五類之前就早早避居法國。

在法國殖民的末期,她未婚的小姑姑總愛帶著稚齡的她坐在街邊悄悄吃河粉,鮮美的牛肉湯在鍋爐滾沸,反法的革命也暗暗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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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4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喜瑪拉雅~高山嚮導與酥油茶




剛看完《白日夢冒險王》,讓我想到一件往事。(沒雷請放心閱讀)

在喜馬拉雅山一帶,到處都喝得到酥油茶。

下山後,嚮導A急急找了間茶店解饞,他說:「酥油茶要美味,一定要好好攪拌,這功夫在山上沒得講究,總不能把木筒背上五千公尺的高山吧?」

在茶店遇到其他嚮導,剛把客人毫髮無傷平安帶下山,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一個人有點忿忿不平:「我真不敢相信!我救了她的命耶......她竟然跟公司投訴我!」

眾人問:「投訴什麼?」

「因為我堅持沒時間照相了,要立刻下山,免得風雪一來,路徑封住,我們這輩子就別想再喝酥油茶了。」

「唉......這些西方觀光客......尤其美國人最糟糕......」

「要攻頂,要冒險,要玩命,要刺激,不然就覺得人生空白..........」

「而且一定要照相!不然回家沒法炫耀,就白來一遭。」

「還得講究光線,擺出英姿......」

「別說了.....之前我一個客人為了照相差點掉下山谷.......」

我聽A逐一翻譯當地嚮導下班後的牢騷,頓時瞭解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外來觀光客像瘋子,飛過大半個地球,蒐集各種經驗,就為了不枉此生。

他們聽了,紛紛點頭。

「體驗生命要向內求,而不是向外求。」其中一個老嚮導,大聲喝著碗中的茶,簌簌作響,他抬起頭說:「那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心靈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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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0日 星期一

【每日小旅行】印度~食人虎夢靨


曾在印度偏遠的小村落度過幾日,暗夜中聽到不遠處有女人小孩悲哭哀號,我一問之下大驚失色,在這個老虎瀕臨絕種的年代,一家之主竟然被老虎給咬走了!

原來離村子不遠處規劃了老虎保育區,本來隔了山頭,人虎兩相安,但近幾年氣候劇烈變遷,老虎的棲息地縮水,獵物銳減,尤其當初出茅廬的年輕成虎被掃地出門,狩獵技巧不熟練,飢餓卻磨亮了尖牙利齒。

村子裡的莊稼長不好,男人只好去林子裡採蜂巢。野蜂蜜香甜,價格一直都很好。落單的人,若不幸遇到餓慌了的虎,往往有去無回。

一直到近代為止,人類漫長的演化之路上,我們的祖先一直害怕大貓的爪牙。

人類沒毛,沒尖牙利尺銳角,跑不快跳不高,五感遲鈍,如果不持刀槍,看在掠食動物的眼中,真是好獵物呀。

如果你是大貓的話,會認為人類就像會走路的美味熱狗,請按讚或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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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每日小旅行】格陵蘭~該不該吃麝香野牛?

在丹麥時去一個老醫生家作客,我真不敢相信地上鋪著北極熊地毯,張牙舞爪,一根根熊毛都是透明的,牆上還掛著獨角鯨白中泛黃的長牙。

我們用皇家哥本哈根的瓷器吃完鮮美的牛排,他把狗雪橇的長鞭子拿出來,舞得呼呼響,說:「我在格陵蘭服務了好幾十年,照顧伊努特族人的健康。」

他把鞭子塗了油再收起來:「所以才有門路弄到我們剛吃的麝香野牛。」

「我們剛剛吃了什麼?」我問。

「麝香野牛呀。」

「我還以為牠們是瀕臨絕種的保育類耶。」

「是沒錯。」

「喔?」其實我想講的是「那我們還吃,這樣對嗎?」

他看了看我,說:「我們吃的肉是伊努特族人獵來。」

「不過社會福利那麼好,他們根本不需要為了吃肉而打獵呀。」

「是不用,但他們幾千年來在北極就是靠打獵活到今天。不能打獵,那該做什麼打發時間呢?看電視嗎?」

「.........」我無言,隱約覺得若有其他食物來源,就不應該獵殺保育類動物。

麝香野牛是非常可口的野味,在知道的前提下,會吃的請按「讚」,不吃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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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7日 星期五

【每日小旅行】法國~大廚飆髒話

在法國時認識一個日本女廚師A子,她在半句法文不通時,就單槍匹馬來異國學藝,夙夜匪懈,如今已經是副廚。

A子說:「我的法文全都在廚房學的。」

我和她說日語,而A子和法國友人說法語。我的法文程度只夠我買早餐的可頌,所以聽到他倆「唱」著柔軟的法文,只覺得煞是好聽。

之後,那位友人悄悄對我搖頭:「A子的法文最好全部從頭學起。」

「為什麼?」

「因為夾帶很多罵人的髒話,而且超級直接火爆,受過教育的女士不會這麼說話的。」

「但是你們對話的語調聽起很溫和呀。」

「法文是那麼美的語言,就算用來詛咒飆髒話,也像唱詩一樣好聽,你不知道嗎?」

「聽過是聽過,但不相信原來是真的。」

專業廚房是個金字塔,從塔底爬到塔頂,就是從被罵漸漸取得可以罵人的地位,又像軍隊一樣幾乎是個男性為主的世界,大廚在廚房是三軍統帥,工作節奏讓人精神分裂,嘴裡自然不會太乾淨。

所以一張白紙的日本人A子耳濡目染,鸚鵡學舌,不知不覺也學了滿口垃圾法文。

我說:「這樣倒好,等A子升上大廚,就不愁不會用法語罵人了。」

為A子加油,請按「讚」,看了本文也有點想罵人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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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6日 星期四

【每日小旅行】日本~日本之冬,暖爐桌上,蜜柑和麻糬


在日本過冬絕對缺不了的「大好物」就是暖爐桌!

沒用過的人請自行想像一下:起居室的矮桌鋪了棉被,桌底上方裝烤箱,軟綿綿又熱烘烘!一鑽進去就像貓咪一樣窩著不想起來。

不知為什麼,不管哪個日本家庭裡,暖爐桌的絕配是一籃蜜柑。

據說是蜜柑正當令,便宜。

身體烤熱了就想吃點涼的,解渴。

柑橘類耐摔耐放,剝皮容易,吃了不用起身去洗手。

SIZE迷你,比雞蛋大不了多少,吃了不膩。

所以蜜柑和暖爐桌從此難分難捨,結下不解之緣。

至於鹹的嘛......還可以用烤箱的熱能來烤麻糬,刷一點醬油包海苔吃,就不用吃正餐了。

寫到這裡,不禁想吟一句:「日本の冬、炬燵の上に、蜜柑と餅。」 (健芳の心の中の俳句)

人家真的有照5,7,5的格式喔。想吃蜜柑的人請按「讚」!還是喜歡麻糬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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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每日小旅行】西班牙~星期天的兔肉大鍋飯


要判斷一個西班牙家庭和不和樂,只要看他們每個星期天中午是不是全員齊聚吃大鍋飯(paella)就知道了。

每個傳統主婦的廚房裡都有一整套的淺鍋,兩份人、四人份、六人份、十人份.......一直到二十人份,從小排到大,平日像俄羅斯娃娃一樣疊在一起,星期天就照用餐人數來挑適合的鍋。

爐頭和瓦斯罐也很重要!因為人數一多,鍋子甚至比咖啡桌還大,廚房飯廳空間不夠,就非得拿到院子煮不可。

當大家人手一支叉子,圍著大鍋飯團團坐下時,我還在楞楞地等盤子。

「我們吃大鍋飯時不用盤子的,每個人就直接用叉子挖最靠近自己的部份吃。鍋底的鍋巴焦香濃郁,最美味了。」

「喔.....那倒省了洗盤子的工夫。」我說。心想原來西班牙老話裡「同一個鍋子(盤子)吃飯」(有點像中文「同穿一條褲子」)的語源,就是這麼來的吧。

想吃兔肉大鍋飯的人請按「讚」!還是喜歡海鮮飯的,就按「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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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每日小旅行】土耳其~我的乳房像乳酪般雪白



土耳其早餐的魔力絕對不輸台灣的清粥小菜!外脆內Q軟的麵包是世界第一不說,配上滿桌的蜂蜜、葡萄糖漿、芝麻醬、乳酪、牛油、橄欖、小黃瓜、白煮蛋等等,加上一杯杯熱紅茶...........阿拉阿拉(當地人的感嘆語),一天的開始怎麼會如此美好?

我剛聽到一首古老歌謠的歌詞翻譯時,完全難以置信。這位自由自在的遊牧姑娘是如此的熱情奔放: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我的嘴唇像蜂蜜一樣甜。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隔天早餐我會端來蜂蜜。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我的乳房像乳酪般雪白

我的情郎,今夜來我的帳篷。
隔天早餐我會端來乳酪。

誰會拒絕這位思春少女呢?想吃蜜與乳的人請按「讚」!不然就「分享」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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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9日 星期四

西班牙餐桌---TAPAS全民亂講(下)



除非店家有本事弄來小規模的私人釀造酒廠出品的酒,否則光靠酒水,區別度不大,你有我也有,他進我也進,沒辦法做出市場區隔。

所以老闆們無不傾一家店之力在tapas上顯本事,練就獨門功夫,盡情展現自己的風格和廚藝,吸引死忠粉絲。因此酒客不是跟著酒跑,而是跟著下酒菜tapas跑。

西班牙的晚餐十點才開始,我們繼續續攤,稍稍微醺走在路上,遇到幾個大學生義工當街募款,一張張年輕的臉,滿臉鬍渣,過肩的黑捲髮。

「晚安,我們募捐最主要的目的,是請您一起幫助那些繳不出房屋貸款、被銀行掃地出門,正在流落街頭的弱勢家庭。」

一個畫著貓眼妝的女學生直說:「很多人沒房子住,很多空房子卻沒住人.......這真是太荒謬了........」

所以不少年輕人組織起來佔領被銀行查封的空房,安置無家可歸的人,和警察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社會輿論一面倒支持叫好。

「合法嗎?」我悄悄問F。

「當然不合法,但他媽的正確!」

這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是出生在後佛朗哥獨裁時期的第一代,成長過程中西班牙逐漸走向開放、富裕和民主,甚至主辦了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美好的未來像繫著精美緞帶的禮物,放在銀盤子裡。

「明天只會比今天更好!」天之驕子兩眼閃著星星般的光芒,如此相信。但很諷刺地,他們一畢業通常只能加入失業大軍,蹲在家裡當啃老族,不然就遠走高飛到國外工作。

F隨手丟了一張五歐元在募款箱裡,臉色沈重,掉頭就走。原來他也擔心如果一直沒進帳,恐怕輪到他房屋貸款繳不出來了,這節骨眼房市低迷,供過於求,就算降價賠售,賣也賣不掉。

F拉著我擠進一家酒吧的吧台,坐定後叫了一大盤蝸牛,然後悶悶地跟我說:「我們西班牙人天性是很快樂的。但是現在走在街上,你可以輕易看得出來,大家臉上都失去笑容了。」

經濟危機掐著大多數升斗小民的脖子,逼得不管誰都不得不精打細算,手機可以不換,電影可以不看,咖啡可以不喝,舞可以不跳,甚至可以不買車,但tapas還是一定要吃的!不然完全沒有社交生活,乾脆直接自我了斷算了。

消費力低迷,大家沒辦法花一千歐元去渡假,但口袋總有十歐元偶爾出門和親友吃tapas。所以tapas酒吧生意反而像寒梅一樣越凍越開花,逆勢成長,搭配靈活的促銷,熱鬧滾滾,絲毫不見景氣寒冬。

西班牙人的嘴不吃東西時就是用來講話、插話、搶話,而且拉開喉嚨,配合著手勢和表情,人人都是業餘的話劇演員,隨時都可上談話性節目去全民亂講,現場CALL IN。

如果我聽不懂西班牙文,我一定會誤以為「這裡的人怎麼那麼愛吵架?」

「若一個西班牙人連對tapas提不起興趣的話,那就是喪失人生希望的警訊!」F說他之前代班當酒保時,曾警覺一個常客突然不見蹤影,想到他最後光顧那次酒後吐出的哀怨心聲,基於關心(雞婆?),聯絡了當地警官,結果在常客自殺邊緣,挽救回一條性命。

「有的tapas酒吧一開半個世紀,甚至更久,幹酒保的認得出熟客一家大小,祖孫三代,正常得很。尤其是這個天殺的歹年冬.........」


話題一開,引起眾酒客的共鳴,西班牙人天生嗓門就大,也不流行把意見放在肚子裡。此起彼落的抱怨聲嗡嗡作響,我感覺頭上好像聚集了一大群黑色的蒼蠅。

「我女友跟我分手了,因為我實習了四年,都不能轉正職。」

「你那還算好,我失業快五年了。」

「我房子上個月也被銀行收走了,老婆帶著小孩回娘家。」

「我剛從德國回來,見見家人,吃吃tapas,我想死這裡的蝸牛了!吃完待會兒還要趕火車回德國上工去。無趣的德國人.......他們的創意都用在機器上,下酒菜只有香腸而已!」

一個坐在角落的老頭,久久不發一語,很認真咀嚼一片片的生火腿,像用淡色筆觸描出來的卡通人物,沒什麼存在感。

「你們這些年輕人聽著,」在一片叫苦連天中,老頭突然扯開嗓子。

「你們再苦,應該沒有我苦吧?我的爸媽死在西班牙內戰,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佛朗哥獨裁。貧窮像個天殺的餓鬼,把什麼都吞到肚子裡去了,什麼都沒有留下,但我還是咬緊牙關把五個孩子餵養長大了。」

「對,日子是難過沒錯!」他頓了頓:「真的過不下去,想想我的話。你們是沒了房子,沒了車子,沒了工作,那又怎麼樣?只要有東西吃,人還是能照常過活呀!」

「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祖父母,你今天能坐在這裡吃tapas,多虧了他們挨住了他們那個世代的磨難。所以,沒道理你們就挨不住你們這個世代的磨難呀!」

老頭子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結束精神喊話:「孩子們,只要家人還在,那希望就都在,千萬別做傻事呀!」

F用右肘輕輕碰了我,悄悄說:「嗯.......那個......我有跟你說那個自殺未遂的常客的故事嗎?」


「有呀,他現在怎麼樣了?」

「小荷西出院後,就到拉丁美洲碰運氣去了。」F用下巴微微指著剛剛講話的小老頭,低聲說:「我們叫他老荷西,每個星期還是照慣例來光臨消費個兩三次................他就是那個小荷西的爸爸。」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tapas酒吧像漂浮在汪洋苦海裡的一葉扁舟,每個酒保都身兼社工和心理師的職責,大家短暫相聚,聽聽別人的憂愁,傾訴自己的苦惱,用眼淚下酒,以狗屎助興,熱熱鬧鬧進行集體諮商,光這種「原來不只是我倒楣」的領悟,就足夠讓人鬆了一口氣。

雖然問題還是沒解決,但起碼會比較心平氣和,舒緩情緒,帶來無盡的撫慰作用。

大家來這裡互相訴苦、打氣,花光口袋最後幾塊歐元,就是為了聽「未來會好轉」之類的話,聽久了也就成真了,而就算不成真,苦久了也習慣了。

雖然人生充滿了哀慟和迷離的滋味,樂天的西班牙人只要不會想不開,繼續上街吃tapas,就算度過困境了。

(完)

2014年1月6日 星期一

西班牙餐桌---TAPAS全民亂講(上)



每個西班牙城市一定都有一條越夜越美麗的Tapas街。

Tapas泛指少量多樣的下酒菜、零嘴、開胃菜、手指食物。安達路西亞的首府賽維亞是Tapas的故鄉。

我問當地的朋友F有沒有食譜可買,F說:「有是有,但那是針對觀光客的出版品。沒有人自己在家裡煮Tapas的啦!一個人吃一大盤多寂寞呀!」然後領著我去絕對沒有觀光客出沒的巷弄裡大飽口福。

聽起來有點像台灣人通常不會在家裡弄鹽酥雞、肉圓、海鮮快炒或黑白切一樣。

一推開門就是鼎沸的人聲,拉丁音樂讓人想放鬆跳舞,各種食物的香氣直衝腦門,昏黃的燈光照得菜餚鮮艷欲滴。吧台這邊一聲吆喝,吧台那邊隨即答應,食物立刻送上來,一下就擺滿了,不需要惺惺作態,人人大口吃,大口喝,大聲談笑。

不太用刀叉,甚至不怎麼需要坐下,幾個人圍著桌子站著吃,轉眼盤底朝空,再來一輪雪利酒或是啤酒,然後嚷嚷著待會兒還要再上哪裡。

F說:「我們吃Tapas就像雞一樣,這裡啄一點,那裡啄一下,每家只點個一兩盤大家合吃,一個晚上不走個三五家不罷休。」

西班牙人不會把全部的預算和時間只砸在一家店上,而是吃完這家,還要上那家,沒完沒了不斷續攤,雨露均霑。

大家共同分享一小碟,比一個人吃一大盤更意猶未盡,份量少,才顯美味。所以台灣人吃Tapas總覺得爽快無比,很有點逛夜市攤子的熟悉感。

Tapas這種隨性的吃法本來就誕生在各路人馬齊聚一堂的庶民酒吧裡,意思是「蓋子」,古時候的酒吧衛生條件低落,蒼蠅滿天,人來人往,灰塵遍佈,店家只好發給三教九流的酒客一人一塊麵包把自己的酒杯蓋起來,免得喝到加料的酒。

空空如也的乾麵包多寒酸呀?於是店家最早送上的下酒菜應該是醃橄欖、鹹杏仁這些最簡單的現成零嘴,連切片的生火腿或乳酪還算太豪華了。

下酒菜富含鹽分,讓人越吃越渴,難免多叫了幾杯酒,店家多賺了不少酒錢,越發努力鑽研Tapas。

久而久之,「蓋子」發展成豐富的下酒菜文化,有熱食有冷盤,可鹹可甜。

原本是午餐到晚餐前的空檔用來填肚子的零嘴點心,但現在從早吃到晚,越晚來客越多,人頭鑽動。

Tapas酒吧非常多元,有的提供最前衛的分子料理,大玩概念抽換和化學實驗的遊戲,待夜幕低垂,音樂一換,紅男綠女比在新潮的夜店還瘋狂。

有的頑固堅持最懷舊的馬鈴薯蛋餅,像總鋪師一樣用古早心做古早味,有的菜甚至可追溯到十五世紀以前摩爾人的伊斯蘭口味。

在習慣分食、熱愛小吃的台灣人眼裡,看來只覺得親切,而對其他的歐洲人來說,Tapas卻無疑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奇風異俗,可以用嘴直接品嚐西班牙人火辣辣的熱情脾性。

我從沒吃過蝸牛,鼓起勇氣想嚐嚐鮮。結果那個很酷的啤酒肚油頭老闆搖了搖頭,一副大老爺樣兒,用鼻子哼哼:「今天在這裡我們不提這些長(觸)角的東西,我老婆才不會背著我偷人。」

「喔........?」我大驚。

原來在西班牙文裡,長(觸)角表示戴綠帽的意思。老闆娘既然不會紅杏出牆,我們只好點了一碟炸章魚,一碟迷你可樂餅,配著冰涼啤酒吃下肚。

F忍住笑跟我說:「那是因為今天進貨的蝸牛不夠新鮮,所以才不賣啦。」F改行前是酒吧服務生,熟門熟路,對Tapas特別講究。

現在他是水電技師,但營建業死氣沉沉,百業蕭條,自然也不需要水電工程,只好偶爾回去老東家那裡代班打零工。F一攤手,滿臉無奈:「我正在休無薪假,希望公司不會倒。」

他把嘴一擦,面不改色地把紙巾往吧台下一丟,諄諄教誨:「在西班牙,大家都知道太乾淨的酒吧不是好酒吧,這表示Tapas做得不好,沒多少客人上門,不用忙著招呼,服務生很閒才能時時打掃。」

「人多的地方,才有好Tapas!」F津津樂道,「所以人越多的地方,我們越要去。」

難怪他在房市人人爭相追高時,膨脹信用咬牙貸款買下一棟大房子,因為男女老少都在買,大家都一股狂熱,不落人後地硬要往人多的地方擠。

熱錢湧向房地產,不管都市還是鄉村,價格都翻了兩翻,房市泡泡把全國財富都套住,等泡泡終於破了後,每個人大夢初醒般從一筆爛賬中抬起頭來,銀行被房貸拖垮,人人一屁股債。

F多年工作積蓄全砸在頭期款,但今晚不談掃興的經濟,他要帶我去一家店吃據說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蝸牛。Tapas發展到後來,各家店都專業化了,專攻幾樣特定的Tapas,把拿手菜做到最極致。

他說:「久了人人心中有譜,這家店的火腿冷盤好,那家店的炸馬鈴薯球道地,誰的涼拌海鮮最新鮮,誰附送的橄欖最大顆,各有強項。客人照著自己愛吃的Tapas,腦中自然而然浮現一條夜行路線。」

(待續)

2013年12月26日 星期四

瑞士餐桌----巧克力火鍋的自殺傾向


我在「說台灣是鬼島?那你敢不敢重新投胎?」一文中的口吻非常直接,那是因為寫那篇文章時,我隱隱約約是在和十年前的自己對話。

我多麼想跟她說,不要用「鬼島讓我受苦受難受委屈」的自憐情緒來包裝自己的懶惰。

我要抓住她的肩膀狂搖:「拜託你醒醒!老天爺可從來沒答應給妳一個一帆風順的完美人生呀!」

那個二十出頭歲的我,年輕氣盛,抱怨老闆豬頭、社會不公、政客愚貪、天地不仁,我多麼常為烏煙瘴氣、狗屁倒灶的台灣滿腹怨氣啊?

後來在各地旅行累積了不少題材,我寫過泰國妓女,也寫過丹麥祖傳瓷器,我寫過慘遭美國經濟掠奪的瓜地馬拉咖啡園,也寫過瑞典採野菇時的「自由通行權」.........我還寫過印度的變性人。

聽過許多人的人生故事,我不再那麼憤怒了,我才漸漸知道,打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這世界就不曾完美過,哪能盡如己意?難道這點舊聞真的值得我失望流淚,而喪失前進的勇氣嗎?

卡繆說這世界本來就是荒謬的,你要嘛自殺,要嘛接受上帝,不然只剩唯一的路子--正視荒謬、承擔荒謬,堅持反叛,體驗生命,賦予生命價值。

當你接受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義務按照你希望的軌跡完美運作,當你哇哇大哭但沒人給你糖果玩具,你才真的長大了。

但接受「世界本來就不公平」這個事實,並不是要你從此變成心硬如鐵、麻木不仁的成人。要先面對它,才能處理它,不是嗎?

抱怨發洩一下,無傷大雅,但如果抱怨能解決問題,那這世界早就改變了,還輪得到你抱怨嗎?

微小的個人可以做的不多,但大家一起努力,還是能讓鬼島稍稍不像鬼島一點,而不是罵一聲鬼島就可以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彷彿鬼島都是「別人的錯」,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他。

這種怨天尤人的犬儒態度,到哪裡都只能看見鬼,到哪裡都只能蹲在角落用手指畫圈圈,只能一輩子羨慕別人。

如果我們永遠都在羨慕別人已經夠慘了,那更糟糕的是我們羨慕別人其實並不擁有的東西,例如一個完美的人生。

更奇怪的是有人說我只比爛。咦......我文中不是提到瑞士嗎?不是提到天堂嗎?

E是我在墨西哥旅行時認識的瑞士友人,我跟她約好哪天一定會去拜訪她的家鄉。

幾年後我終於站在阿爾卑斯山上,聽著清脆的牛鈴隨著風傳入耳中,大吸一口冷列的新鮮空氣,山明水秀的人間淨土是牛奶巧克力的故鄉,五顏六色的農舍像極了玩具屋,心想:「這裡人人都應該過著童話般的甜蜜生活吧。」

等我和擔任社工的E見了面,一起吃巧克力火鍋時,她一面把草莓放到小巧的陶瓷鍋中沾巧克力醬,一面搖頭:「難道你不知道在瑞士,我們這一行的頭號大敵是自殺傾向嗎?」

正當我們把巧克力塊敲碎,放在燭火上隔水加熱,融成令人滿心歡喜的巧克力醬時,那些夢幻玩具屋攀滿爬藤鮮花的圍牆背後,可能有無數的傷心人低聲哀號,不想見到明天的太陽。

我對瑞士的社會福利和富庶進步欣羨不已,這裡一切都像勞力士錶一樣精確運行,能想像出最嚴重的社會災難可能就是電車遲到了五分鐘而已,所以不禁翻了翻白眼,下意識撇撇嘴。

但其實我隨著沾了巧克力的切片香蕉一起吞下肚的心裡話是「靠......那麼好命還自殺.........身在福中不知福......」

E看了我臉上三條線,還真的接話:「我們手上的確有些計畫,經過醫生評估後,固定送案主到第三世界做國際志工,所以那個時候我才在墨西哥待了一陣子,看看能不能支援可可豆童工救援呀。」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E那時去墨西哥就是為了接洽這種計畫。」

雖然我對瑞士的社會資源竟然豐沛到能如此運用(浪費?)而驚訝不已,但我還不至於敢狂妄地對有二十年社工實務經驗的E吐嘈,說那些舉槍把自己頭轟掉的瑞士人的痛苦,都是空穴來風罷了。

畢竟對視自殺為解脫的人來說,痛苦絕對貨真價實。

我好奇道:「如果有人間天堂的話,瑞士應該排第一吧。那到底為什麼你們自殺率那麼高呢?」

「難道是活得太不耐煩了?」這裡的社會福利好到讓我憤愾不已。

E回答:「問題就在於社會福利太好,人和人之間不需互相依賴,也不習慣互相依賴。每個人關在自給自足卻情感孤獨的泡泡裡,漫天漂浮。我們養尊處優,不瞭解生命本苦的實相,覺得自己不應該受苦,稍稍受委屈就氣急敗壞,埋怨自己被全天下辜負了。」

E說著說著,感慨起來:「瑞士是得天獨厚的永久中立國,我們代代努力打造人間天堂,除去一切生命中的磨難,卻也喪失鍛鍊韌性的機會,結果讓人們變得軟弱又自我中心,一旦發現人生其實沒有圓滿大結局時,就落入了絕望的深淵。」

「然後就『轟』!!!」E用手指比了手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心中嘩然........卻默不作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因為E的苦惱聽在我耳裡,委實太奢侈呀。

一頭灰髮的E看著少不更事的我,彷彿不知從何解釋起,最後優雅地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光回到眼前微微冒泡的巧克力鍋上:「親愛的,這世界沒有天堂這回事啊。」

我和E都很喜歡一部墨西哥電影「巧克力情人」(Como agua para chocolate),  原文片名直譯為「恰似水之於巧克力」。

我對片名不甚瞭解,E的西班牙程度比我好多了,她說這是當地的一句老話,用來比喻激烈的情感或怒火。因為在早期巧克力還只是飲品,墨西哥人磨碎了珍貴的可可豆,加入各種辛辣香料,再用熱水沖開。

幾千年來墨西哥的巧克力一直辛辣嗆人,在盛大祭祀中被貴族視為帶有神性的飲品。近代歐洲人加了糖、調了奶,經過現代商業模式大量生產,才成了甜蜜滑順的日常零嘴。

酪農業立國的瑞士尤其以牛奶巧克力遠近馳名。

E說:「我在墨西哥時,就曾想過或許我們瑞士人太習慣牛奶巧克力了,有時候應該換又辣又苦的巧克力試試看。」

畢竟苦澀才是巧克力的本色。

就像真實人生本來就不只是電視廣告那些歡樂彩色鏡頭組合起來的。

說到底,每個凡夫俗子面對人生的考驗,都悽慘悲涼,都自覺像傻子一樣。

只不過我們往往只看到別人光鮮體面的笑臉,就以為他們蒙天保佑,得以豁免我們正在默默承受的痛苦。

但那不是真的。不管是誰,不管在哪裡,都要面對不同的挑戰,承擔責任。我們既然繼承腳下這塊土地的美善,那自然要概括承受一切醜惡。

台灣當然不是瑞士。但我遇到那些努力為台灣長年默默付出的人,那些值得尊敬但從來上不了媒體版面的傻氣小人物,對台灣只有疼惜,頂多就是恨鐵不成鋼的嘆息。

當年輕的你面對這些傻瓜時,你確定你能只張口索取一個你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手心向上,「我要我要我要!」然後,不順己意就罵:「鬼島鬼島鬼島!」

你真的能嗎?你怎麼能?

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曾說:「不要懷疑一小群有想法、堅定投入的人不能改變世界。事實上,世界的改變都是這樣來的。」

畢竟有能力(和意願)離開台灣的人還是極少數,我們大家還是得在這塊土地上唇齒相依。罵罵鬼島就自以為可以擺爛,撇清關係,我們離寶島就更遠了。



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世界餐桌----說台灣是鬼島?那你敢不敢重新投胎?



在印度的時候,遇到兩個荷蘭研究生來促進所謂的「國際交流」,這兩個紅毛蕃的方案就是不心疼地花著在荷蘭申請的公家經費,大手筆包下一個遊樂園開派對,還提供交通車接送,統統不用一毛錢,唯一的條件就是希望出席的年輕人穿上橘色的上衣。

因為橘色是荷蘭皇室的代表色。

所以我們穿著很醜很拙的顏色一面喝酒跳舞,一面暗暗驚訝:「花荷蘭的民脂民膏,在印度載歌載舞.........這個國家要多富裕(或是多無腦?),才有這等餘裕呀?」

那是我第一次打從心裡體會到富國和窮國間的巨大差距,不禁頓時又妒又嫉起來。

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種「恨不得出生在別處」的艷羨。套句現在台灣鄉民的話,就是「如果不是生在鬼島就好了!」

年紀長了些,走過更多地方,認識更多人後,我不禁想問問當初那個青澀的自己---說台灣是鬼島?那你敢不敢重新去投胎?

就像上賭場玩輪盤一樣,一切靠運氣,灌下一杯烈酒壯膽,全押了!

如果命運之神開這樣的賭盤,你願意玩嗎?

你可能出生在挪威,也可能出生在辛巴威。或許出生在泰國,或許是美國。可能是愛爾蘭,也可能是亞賽拜然。

可能是富得流油的卡達,也可能是喝個水也要走老遠的烏干達。

或許你一輩子無法領略海的廣闊,但打從出生起就睡在浩瀚的沙漠星空下。

你可能沒機會在網路上和其他宅宅們打魔獸,但是你的祖父會帶著你,一邊哼著古調,一邊穿梭在參天古木間打野豬。

你或許早已不在乎習以為常的舒適和自由,反而常常咒恨隨此而來的麻木和疏離。

當然,你也可能出生在戰亂流離間,飢寒交迫,為了最微薄的報酬,被迫出賣你最珍惜的寶物。

如果真有這個賭盤,我相信大家好好精算過機率,大概都不願下場玩一把。

因為比起這個星球上絕大多數人的生存條件來說,你我心知肚明,鬼島台灣其實真的很好。

埋怨高失業率?我聽過西班牙青年長達十多年的面試、實習、面試、實習鬼打牆般的無限迴圈。

要抱怨高房價讓你窮無立錐之地,那你要不要聽聽剛逃出烽火的敘利亞人痛失家園的哀傷?

台灣媒體(或是政客或是食品製造商)都是豬頭,天怒人怨,眾聲喧嘩。是是是,但酸民總比愚民好,烏鴉總比寒鴉強吧?

沒錯,台灣在國際產業供應鍊中永遠只能喝湯,沒肉可吃,不過別忘了更多人連骨頭的屑屑都聞不到。再說不是光抱怨,肉就會從天上掉下來呀。

台灣護照寸步難行(?),國際地位曖昧不明,但比起西藏或巴勒斯坦,連我們的抱怨都嫌太奢侈。

當然,台灣人近代的悲慟不可忘懷,不過舉目四望,不管哪個國家的人民,誰不曾暗地流淚,滿身是傷?

甚至公認最靠近天堂的人間樂土瑞士,一直到上個世紀的五零年代,都還是貧乏困頓的深山野嶺。在二十一世紀衣食豐足的今天,仍有不少瑞士青年痛苦到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陽而自殺。

在世界的餐桌上旅行,和無數人吃飯聊天後,我所得到的結論,就是天下沒有完美的國度這一回事,太陽下沒有新鮮事,沒有哪個地方遍地黃金,四季如春,只有笑語沒有悲啼。

真的沒有,除非你死了上天堂。

但我總隱隱覺得,如果天使下凡,祂應該也會偷偷抱怨天堂是個完美到多麼無趣的鬼地方。

年輕人總是說,這個世界不公平。

沒錯。本來就不公平。你這輩子過怎樣的日子,大多取決於你在哪裡投胎。

別的不說,僅僅從維持生命所需的糧食和水源來說,國際間的分配結構就已經根深蒂固地不均,其他的資源更提都別提。

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大聲抱怨的人常常已經是既得利益者而不自知,往往吃著盤中相對大塊的那一塊派,還在滿肚子怨氣。

承認吧。人生在世,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我們的現實都只是理想生活的拙劣拷貝。

這可能會讓我們脆弱幼稚的夢想碎了一地,心灰意冷,但另一方面也會讓我們鼓起鬥志而有所成長。

是誰膽敢如此傲慢?說自己不應該承受任何苦痛?

不管在哪裡,不管是誰,真實世界本來就沒有義務迎合你心目中完美的標準。

我們縫縫補補自己的夢想,我們哭哭啼啼,吵吵嚷壤,我們在疑惑困頓中白了頭。

最後才終於知道,生命的目的就是過著有目的的生命,我們的目的不應該是追求完美,為了完美之不可得而黯然神傷。

生命的目的應該是學習人生的功課,並且和他人分享,在臨死之前,讓鬼島稍微不像鬼島一點,如此而已。

除此之外,都是為懶惰開脫的藉口罷了。

2013年12月15日 星期日

台灣餐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下)

                                               圖片來自 http://baike.soso.com/v31758750.htm

剛好那陣子大導演李安從影以來最風光轟動的《臥虎藏龍》讓這些歪果仁大為傾倒,吵著要看其他的作品,於是出了電影院後,直接租了《飲食男女》來看。

聽說李安本人也善廚嗜吃,片頭一開始,大廚老朱做那幾道功夫菜,也只有梅乾菜五花扣肉最搶鏡頭,一整條油花分佈美孜孜的豬肉經過水煮、油炸、過冰水,切厚片,和辛香料、米酒、醬油放入一個碗公,進竹籠慢蒸。之後整碗倒扣在擺滿青江菜的圓盤上,碗公裡的醬汁入炒鍋裡小火收乾,再淋在那碗扣肉上。

肥而不膩,郁而不重,那股油亮肉香透過銀幕向我撲面而來,直衝腦門。

在一部探討現代家庭關係的電影裡,單單這道菜的烹飪過程簡直完整的可以當多媒體教學,因為李安直言:「一碗五花扣肉最能代表華人一家子圍桌吃飯時的情感。」

何以解憂?唯有豬肉。何以解饞?唯有豬油。

看完片子,我被那碗扣肉迷得暈頭轉向,決定要為豬稍稍平反一下,特地把五花肉的鏡頭挑出來,借題發揮:「你們會寫家庭的家嗎?家,到底什麼是家?」我拿了張紙,寫下「家」這個中文字。

然後對著這幾個略識之無的外國人當起國文小老師,開始說文解字:「家,就是『屋頂下一隻豬』。我們只要一聞到整鍋豬肉加了醬油,在爐上細火慢燉,陣陣肉香撲鼻,鍋蓋『噗呲噗呲』響,管他天涯海角,這裡就是家了。」

我看著眼前這幾個打死不吃豬肉的人,被古老又神秘的象形文字所隱含的「豬肉密碼」一時驚得鴉雀無聲,聳聳肩,索性忍住笑繼續吹牛:「反正,豬在我們的文化裡,就代表興旺豐盛,像存錢撲滿也常做成豬的形狀。」

席間一個穆斯林朋友理智上雖然接受,但情感上仍完全無法理解華人飲食圈對豬肉的愛戀,他看來好像也憋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發問:「不過,中文裡不也常常用豬來罵人嗎?很懶、很笨、很髒、很貪心、很愛吃,豬頭豬八戒之類的。身體是一座聖殿,那麼糟糕的動物,你們為什麼還吃下肚呢?」

換我被問倒了,這點我還真的不知道。

對在北非、中東、中亞土生土長的穆斯林來說,豬肉不但本來就絕不會端上餐桌,甚至不應該出現在視線裡。他們光想像吃豬的光景,就立刻產生做嘔反胃的條件反射,有如沙漠一定天乾物燥、飛沙走石一樣理所當然。

F看我有點沉默,出言緩頰:「其實這種矛盾,德國人很熟悉。我們過新年會彼此贈送豬形狀的杏仁膏糖(mazipan)。沒唸書卻走運考了好成績,我們會說『我有豬!』(Schwein gehabt)。豬表示幸運,但同時豬也一樣可以用來罵人,像笨母豬,死肥豬等等。」

F雖然也不吃豬肉,但從小在嗜吃豬蹄膀的德國長大,她完全理解這種又嫌豬又愛豬的情結,對飲食差異也遠比其他從沒踏出伊斯蘭飲食圈的穆斯林教親們更敏感,起碼她在我吃大腸麵線時,臉色如常,從沒挑過一根眉毛。

「豬很笨?」我:「豬明明很聰明、IQ很高呀。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裡,豬可是領導人物呢。」

F:「那是因為豬的唯一功能就是當食物。如果豬不爭著出頭,鬥爭一敗落就直接變成火腿了啦。」又補了一句「照你這麼說,那麼聰明有靈性的動物,吃了你不會心裡不安嗎?」

我啞口無言,只好換個方式:「那豬肉哪裡不好呢?」

F笑說:「豬肉很肥很油倒是真的。」

我:「吃瘦肉的部分就好了嘛。」

F:「你沒發現豬肉有奇異的頻率,會莫名抖動嗎。」

我翻了翻白眼:「你想太多了。難道不會好奇豬肉到底哪裡有害了嗎?為什麼要從宗教的高度來禁止呢?」

一提到宗教,F終於不開玩笑,正色說:「古蘭經明確指示不能吃,那就不吃囉,反正還有很多可以吃的。」

我興致一來,問道:「那古蘭經裡,有對豬很負面的評價嗎?豬很邪惡之類的。」

B還慎重拿出電腦,google了線上古蘭經(2:173):「.......只禁戒你們吃自死物、血液、豬肉.........」確定了後,從電腦後探出頭來:「沒有。豬也是真主的受造物,但就是骯髒不適合食用而已。」

我想了想,此地無銀三百兩,當有標語勸導不要隨便穿越馬路時,正表示很多人愛隨便穿越馬路。

因此我猜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應該有人吃豬肉的吧?不然何必明文費心禁止呢?

運用現代養殖技術,豬的換肉率比牛羊要好上太多,照理說是價廉物美的營養來源。所以又回到「為什麼徹底停止攝取這項蛋白質」這個問題上?

反覆思量,在圖書館查了不少資料,我的結論還是一句老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造就了當地的飲食文化。

伊斯蘭教發源於阿拉伯半島遍地黃沙的沙漠,從中東向西發展到北非,而向東一路經過中亞到達中國新疆,南抵印度北部。這片遼闊的疆域,剛剛好就是水源稀有的乾旱地區。

豬的祖先演化自水源充沛的森林河谷地帶,成天在樹蔭草叢亂竄,找尋根莖、堅果和穀物,天生嬌貴怕曬太陽,需要陰涼處遮蔽日照,所以不像草食的牛羊一樣可以隨意在曠野露天放牧,頂著太陽長途遷徙,啃嚼草根反芻樹皮就能過活。

而大家都誤會豬了,豬不髒,甚至很愛洗澡。豬皮膚沒有汗腺,完全不耐熱,所以為了消暑降溫,十分喜歡把自己扔到水裡沖涼。如果附近找不到池塘小溪,也只好三不五時在爛泥坑滾滾,將就一下,這難免給人豬很髒的印象。

這更犯了伊斯蘭無時無刻講究清潔的大忌。

當先知穆罕默德被逐出麥加,流亡到麥地那的艱辛創教時期,他為了滿足跟隨他的眾人對飲水的需求,展現了不少類似新約聖經裡耶穌用五餅二魚餵飽了五千人的奇蹟。「先知以血肉之軀,蒙真主賜福,手指竟然湧出神水,將巨大的儲水桶注滿了飲用清水,解了眾人的渴!」

這些神蹟直接反應了沙漠地帶水資源的缺乏,生死一線間,當水連人都不夠喝的時候,更不應該浪費在豬身上。

再來,現代養豬場的良好換肉率,是建立在玉米、黃豆、馬鈴薯等新作物的栽培上。豬的消化系統和營養攝取和人極為相似,因此古代文獻曾記載養豬戶只好餵豬吃人也能吃的椰棗和麥子。

在承平時節,豬與人爭食搶水已不可忍,荒年就難免更讓貧困的饑民痛恨社會不公。

古蘭經有訓:「誰明知鄰居飢餓難寢,而自己卻飽食酣眠,便不是歸向真主的穆斯林。」養豬佔用水源食糧,嚴重違反了伊斯蘭教最注重的「人飢己飢」的社群精神。

而養豬戶若不下重本買人也可以吃的糧食來餵豬,雜食的豬找不到東西果腹,一餓起來也只好吃糞便垃圾,更坐實了「骯髒」的罵名。

更別提豬還帶有人畜共通的疾病, 功能卻只有提供肉食,不像牛羊一樣還可以擠奶,生產毛料皮革。

同樣出自世居美索不達米亞的閃族的猶太教,自古也視豬肉為不潔,伊斯蘭教不但承襲不少舊約的教導,一併接受猶太教嚴厲厭棄豬肉的傳統,當然不是偶然。

骯髒的環境或食物應該全怪到主人的頭上才對,其實豬只不過韌性堅強罷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沙漠版本變成了「又要豬兒潔,又要豬兒不用水」。既然不可能,那乾脆大家都不要吃好了。

套句現代用語,在乾燥地區養豬既不經濟也不環保,破壞生態,效益非但不高,甚至有害。

因此伊斯蘭社群藉由宗教禁忌,培養出對豬肉的集體嫌惡感。

比起只為了滿足少數消費得起的富有階級,而短視近利犧牲環境,世居沙漠的穆斯林人人對豬肉皺起眉頭,其實展現了天下為公的集體智慧,是最直接而直觀的生態學。

只要把消耗沙漠水源的豬肉想成破壞山坡水土的高冷蔬菜,飽受土石流之苦的台灣人就應該好好反省和節制,並讚美先知穆罕默德的智慧和慈悲。

於是先知升天歸真的一千四百年後,我帶著伊斯蘭子民在「家就是屋頂下一隻豬」的土地上,進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

隨著華南浙江餘姚河姆度文化遺址裡「豬紋陶缽」和切割過的豬骨頭的出土,華人養豬吃肉的歷史可以推到七千年以前,當時的老祖宗也早已馴養水牛來耕作水稻。

豬不改愛水、好遮蔭的嬌貴天性,家家戶戶圈養在後院,剛剛好和華南溫暖多雨的水稻種植一拍即合。

豬什麼都吃的雜食胃口,更成為人類定居後不可或缺的有機垃圾餿水桶。甚至連豬糞也是密集農業不可多得的絕佳肥料。

將豬在沙漠遊牧地區的致命缺點,放到雨水豐沛的魚米之鄉來看,竟然全成了大書特書的優點。

於是豬成為糧食生產的中心骨幹,養豬和種稻互為表裡,一碗米飯上放著兩塊油亮的五花扣肉,就濃縮了七千年來華夏餐桌上所有滿足的嘆息和笑語。

「所以我們的導演就算拍電影,也不忘讚美五花扣肉,報告完畢。」我長篇大論,煞有其事做了「因此我們最愛豬」的結論。

F拍拍手,不禁笑了起來:「這個邏輯有點奇怪,從豬的立場看來,豬一定覺得我們穆斯林比較愛牠們喔..................」

話頓了頓,「畢竟,我們根本不會宰豬來吃啊。」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世界餐桌---結婚前請去背包旅行


H和T 是對可愛的老嬉皮,典型的戰後嬰兒朝,德國六十年代風起雲湧的學潮和社會運動就是他們的癡狂年少。這對情侶同居了幾十年,堅持不結婚---「我們之間不需要那張紙!」

但老來還是為了那張紙帶來的稅務優惠和遺產規劃,終於在結婚證書上簽了字。

T退了休還是很酷,就算冬天清晨照常騎馬遛狗,奔跑在森林雪地上,狗兒喘息吐出白煙,馬蹄噠噠,小蠻腰練得比我還細,大腿比我還結實。我看了她年輕時的照片,披著一頭金髮,閃著藍色眼眸。

她現在雙眼還是一樣有神,但被歲月磨去了鋒芒,會用春天陽光般溫和而穩定的目光望著你,臉上皺紋微微柔柔暈開,像一朵向日葵花。

而H滿頭花白還是像年輕小伙子一樣暴躁,發怒咒罵如同一陣狂風,覺得自己錯了後,會不好意思地搓著雙手,再花上三倍力氣來陪笑討好。他農場上養的動物都是他的孩子,孩子總是要哄要寵,他從不吝惜時間和動物說話。

有隻跛腳綠頭鴨是他最寶貝的寵物,想進廚房時會用扁扁的鴨嘴「喀喀喀」輕敲玻璃窗,那棟爬滿藤蔓的紅頂小屋像極了童話裡的插圖。

相愛容易相處難,每個婚姻都有問題,每對伴侶都是奇蹟。想想實在不可思議,H和T在一起將近半個世紀。

H在穀倉忙著修拖拉機,我和T邊打掃邊聊天,T抱怨一個男人把屋子弄得一團糟的本領比兩隻狗還高強。

我問:「你和H第一次見面時,有想到這一天嗎?」

「哪一天呀?」

「眼前這個帥哥會變成一個糟老頭的一天呀。」

「哈哈哈,對我來說是個可愛的糟老頭就夠了。」

我吸地毯時,幫天下眾姊妹問了一個亙古難題:「人海茫茫,你怎麼知道就是他呢?」

「親愛的,你想知道一個男人適不適合走一輩子,那就一起去旅行吧。」

只要看他們的廚房架子上各種來自不同國度的香料和醬料,就能輕易知道T和H簡直有旅行癖。

照老一輩德國人「連用蒜頭入菜都怕口臭」的頑固脾胃,T那本食譜實在太厚、太精彩、太叛逆,她能隨時烹煮他們旅行時吃過的各種異國菜餚,用酸甜苦辣鹹顛覆她父母輩只吃慣黑麵包配起司香腸的平淡口味。

年輕力壯、筋骨強健的時候,行遍天下。現在老了走不動了,用食物在餐桌上環遊世界也不錯。

因此隨著我們把印度咖哩或是中式炒雜碎端上桌,用餐時的對話通常是:「喔.....你還記得我們在果亞第一次用手吃魚咖哩嗎?」或是「天哪,你在新加坡那個時候,筷子用得真是太糟糕了。」甚至「在亞馬遜誤食了謎樣動物的肉,結果食物中毒......!」

如果他們有朝一日突發奇想,想創立宗教的話,傳的應該就是「旅行得永生」之類的教義福音。

所以現在T說:「要知道這個人適不適合你,結婚前最好一起去旅行。」我一點也不驚訝。

T遙想當年:「我記得第一次出遠門背包旅行的時候,我爸媽嚇得半死,那個年代不像今天哪..........上網訂張機票就走,連錢也不用換,刷信用卡就好。」

T加強語氣:「那可是大事!」

那個年代,是冷戰的沉默年代,然而,耳邊響起眾聲喧嘩。切格拉瓦在拉丁美洲打游擊,不只是一個T恤圖案;中國還是神秘的鐵幕;印度仍在聖牛緩步中,嚐試計劃經濟;美國深陷越戰泥沼,仍執意登月;披頭四用音樂號令天下,以花朵對抗槍管。

已成為二十世紀神話的伍斯托克音樂節舉行時,他們躬逢其盛。旅行數年,T和H窮得只剩下肩上的背包,靈魂卻富甲天下。

T用「旅行回來才打算舉行婚禮」的說詞,來安撫一輩子待在家鄉小鎮足不出戶的父母,對於這樣漫無目的的浪遊,他們不能理解,只會心臟病發。

出身富貴的歐洲青年自古就把壯遊傳統當成紳士養成教育的一環,增廣見聞,免得像土包子 一樣在社交場合丟人現眼。但一提到普及尋常百姓家,六零年代的嬉皮才是現代背包客的開山祖師爺,他們的旅行經驗塑造了大眾文化,而大眾文化又重新定義了旅行精神。

我說:「所以就是No backpacking,no wedding(不背包旅行,就不結婚)囉?」聽起來像旅行相關產業的廣告標語。

T:「也可以這樣說吧,我也是和H環遊世界回來後,才真的把他當成人生伴侶。」

雖然一身反骨的嬉皮世代不屑結婚這套,她爸媽終究沒看到女兒披上家傳手工蕾絲婚紗的模樣。

但H和T兩個人自由奔放的青春年華消逝後,仍互相扶持了大半輩子,張口大膽咀嚼啃咬了各地風味,再一同慢步邁向齒牙動搖的老年。

曾被異域的壯麗山河撼動不已的雙眼,現在只瞅著搖椅上睡得呼嚕響的貓咪,他們看了太多,早已不想東奔西跑。



T斬釘截鐵:「從低預算長時間的背包旅行途中,才可以徹底認識一個人。相信我,這比約會吃飯看電影準多了。」

我翻著發黃的照片,H和T的臉頰竟然曾經那麼豐滿,肌理簡直透出亮光,對著鏡頭純真得彷彿不知道幾十年後,我將對他們帶笑的青春美眸那麼驚豔。

他們那段渾身髒兮兮搭便車橫跨澳洲的日子,在阿拉伯沙漠包著頭巾、騎臭烘烘的駱駝的日子,在巴西嘉年華被灌得爛醉才會跳森巴的日子。

「哎呀,那間離喀什米爾幾個小時的神殿我也曾去拍過照!原來印度真的一直都是那個樣子!」我心想。

時光定格的剎那變成永恆,而要一起成就這些帶著回憶的照片,對的人比對的照相機還重要多了。

背包旅行不像五天四夜的觀光旅行團,包吃包住包交通,萬事有人照料,再怎麼不合拍,忍一下子就過去了。長時間旅行其實是換不同地方生活,一樣要面對柴米油鹽,卻完全沒有故鄉的熟悉感。

時間不夠時,到底要泡博物館,還是逛菜市場?

餐餐不合胃口辣死人,到底要吃米飯,還是啃麵包?

要每天提高點預算好換來起碼的舒適度,還是刻苦節儉、好把錢省在「讓自己一輩子忘不了」的昂貴體驗上?

當一個想爬山攀岩,另一個只想在沙灘上曬太陽,那要怎麼「喬」?

一個按表操課的控制狂,如何學會隨遇而安,面對班機被無預警取消時,也不會像遇到世界末日那樣抓狂。

而就算你天生憊懶,到了天地的盡頭也能抱持著「來去鄉下住一晚」的隨緣心態,也得承認沒人敢打包票,一口咬定自己哪天不需要動用直昇機的緊急醫療保險。

被搶了、被偷了、被騙了,兩個人是爭吵責怪「你這個豬頭......」,還是包容體諒「算了,就當成一個經驗囉.....」?

水土不服生病了,甚至受傷了,更是考驗彼此情份的修羅場。

吵翻了如何和好妥協,無條件支持是不是只因為不敢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對或錯的答案,僅僅代表兩條人生路交錯時迸出的火花。

旅途上日日夜夜二十四小時,隨時要面對價值觀、金錢觀、喜好興趣、生活態度、日常習慣、協調能力、學識社交、性格體能等等,這些有形無形的條件全部綜合起來,我們稱之為「生命」的東西。

兩個獨立的生命不但雞兔同籠,還要兩人三腳,這就決定了一段旅程的品質,甚至長短。

拆夥不見得好,人畢竟是社會動物,總希望有個伴一起分享悲喜、禍福與共,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千山我獨行的孤寂。荒野一匹狼之所以對著滿月嚎叫,你怎麼知道牠不是因為怨歎孤家寡人羅漢腳?

而不拆夥也不見得好,君不見不少人一路咬牙忍受,臨頭才恍然大悟,把力氣都用在磨合爭吵的無限迴圈上,白白錯過了路上大好時光。人生旅程總比想像中的短,或許沒有「下次出遊絕對不找這個王八蛋」的下次。

不是不能中途走馬換將,但問題是不管換了誰,就算天仙下凡也一樣要面對怎麼吃、怎麼睡、怎麼走、怎麼花錢、怎麼看醫生等俗人俗事。

最要好的姊妹淘或換帖兄弟不見得能一起旅行,而能一起背包旅行的人,卻永遠最意氣相投。背包旅行是最好的相親,最全方位的約會,能讓你摸清楚一個人的性情。

結婚前請去背包旅行,好好認識未來的枕邊人,若無法通過這個試煉,結婚只是離婚的前奏曲。

如果你有幸遇到一個人,能一起分享探索世界的熱情,不要輕易讓他(她)離開。如果你很幸運,你們會是終生好友;如果你非常幸運,可能引為畢生伴侶。

如果走了天大的好運,那就能像H和T一樣,縱橫四海,老了後在餐桌上用味蕾取代雙腳,繼續一起走下去。


同場加映:從旅遊瞭解他的七件事(十分感謝艾姬的文章給我靈感才寫了這篇遊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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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

台灣餐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上)



大學時代認識了不少外國朋友,這些歪果仁在台灣待了半個學期後,每次見面我都驚訝於他們一日千里的口語能力,中文漸漸溜了起來,能用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互相抬槓吐槽,也終於學會用筷子了。


還領悟到全天下最可怕的食物,莫過於豬血糕。


美麗的F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穆斯林),土耳其和德國混血,臉部輪廓精緻的像希臘古典雕像,走在大學校園連女生都會回頭看她。(請看《1個旅人,16張餐桌》「德國餐桌:沙威馬小販的古董淘金熱」)


她喜歡喝茶,特地買了茶壺學泡功夫茶,試著體會不加糖的回甘滋味,縱使口齒留香,她在台灣最大的困擾是吃飯。

伊斯蘭教徒不吃豬肉。而台灣人從豬耳朵吃到豬尾巴,除了豬叫聲,什麼都吃,是料理豬肉一等一的高手。

因此對F來說,吃飯有點受罪,大街小巷簡直處處是地雷,根本不能隨便亂吃。


而我就是負責幫她把關,過濾豬肉的生死之交。


一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終於發現豬肉在華人飲食裡無可撼動的地位,原來魚兒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水裡。


F出門隨身帶著一張小卡,上頭寫著「我不吃豬肉」幾個中文字,免得在餐廳路邊攤誤食,在她中文完全一張白紙的聾啞文盲時期,這張救命卡幾乎比護照還重要。

F一天上好幾個小時的初級中文密集班,下了課還透過路上招牌、桌上菜單的中文字慢慢累積她的日常字彙。她一邊勇敢抵抗火力猛烈的方塊字進攻,一邊小心翼翼不要踩到豬肉地雷。

F:「肉包?」

我:「饅頭很安全,吃饅頭就好。」

F:「餛飩麵?」

我:「唉......老闆娘,一碗餛飩麵不要餛飩。什麼?連湯頭也是豬大骨熬的?那就算了。」

F:「肉燥飯?」

我:「免談。你吃火雞肉飯好了。」

F很快抓到重點,在台灣「肉」字開頭的食物,舉凡肉羹、肉圓、肉粽、肉丸,只要沒標明什麼肉,就全是豬肉。

F:「草仔粿?裡面好像是植物。」

我:「還是不要好了,乾蘿蔔絲加點豬肉末炒才香。」

F:「學姐訂婚的傳統大餅?」

我:「不行,餅皮就是加了豬油下去桿,才那麼酥脆。」

校門口巴士站前那攤蔥油餅加蛋真的好香,只有青蔥和麵團看起來應該很安全,但那麼誘人的氣味,通常也是用豬油煎出來的。

如果對F來說,漫步台北覓食就像身處地雷區一樣危險,那我就是執行豬肉地雷拆除任務的地陪英雄,帶她殺出一條重建日常飲食生活的小徑。

對穆斯林來說,一旦出了伊斯蘭飲食圈,就像魚離了水,日常最大的困難不外乎就是酒、HALAL清真淨肉和豬肉。看來看去最放心的蛋白質來源,只有便利商店的茶葉蛋。

台灣學生外食慣了,幾乎從不自己下廚,校舍通常不附廚房,冰箱頂多冰化妝水,自炊這條路走起來不太通暢。F和其他穆斯林朋友們也終於理解到如果餐餐非HALAL清真淨肉不吃,那就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投入台北清真寺教親弟兄姊妹的溫暖懷抱。

二是乾脆不吃肉,和佛、道教徒一起去素食餐廳吃豆腐。

有位滿頭銀絲的慈濟師姊見了外國學生,還滿臉慈祥誇道:「阿彌陀佛」。不過,我實在不敢和佛光照頂的師姊坦白,他們來這也是萬不得已。

伊斯蘭飲食圈從來沒有「不殺生即慈悲」的茹素宗教觀,忠孝節時家家戶戶殺牛宰羊祭祀,和窮人分享鮮肉,是令阿拉喜悅的一大美德。

好在台灣是海島,海鮮倒是不缺。

至於酒,就很各自表述了。F畢竟流著一半的日耳曼血液,她超愛喝台灣啤酒。但同時也有人嚴守教規,滴酒不沾。

也有人很取巧地技術迴避-----加了米酒也不要緊,只要再三交代羊肉爐老闆娘務必煮沸煮滾,不殘留一點酒精,主客照樣開懷大嚼。

套句這位科學小常識百分百的老兄的說詞:「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在台灣冬天若不一起圍爐吃鍋,就幾乎沒有大學社交生活了。」

一樣是穆斯林,但依照出身的地區和個性,他們對台灣飲食的接受度高低不一,淨肉和酒都能破戒,唯獨就是決不碰豬肉,而且是打從心裡不願入口,忌諱的程度就像看到蟑螂一樣。

虔誠嚴謹一些的穆斯林,曾煮過豬肉的鍋子或裝過豬肉的碗盤,都一概謝絕。還好F長年在歐洲生活,年紀又輕,並不太講究。

於是她吃牛肉麵時,我吃豬肉高麗菜水餃配貢丸湯。

她吃炸雞排和珍奶時,我吃滷肉飯加豬血湯。


幽默需要高深的智能,當你可以用一門外語講笑話,並且聽得懂當地人的笑梗,還知道如何拿捏社交分寸時,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就表示外語程度已經入了門。


因此當F的中文越發進步,我們之間的對話反而常常越顯白痴。


台灣沒有明確的飲食禁忌,牛舌、雞睪丸、鵝掌、鴨頭、豬腸,在外國人眼中看來,簡直「什麼都吃」。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個優點,聽到「你們台灣人好敢吃,聽說還有人吃狗吃蛇?」的問題,往往既不能搖頭,卻也不想點頭。

拆除豬肉地雷時我只管閉嘴,彼此熟識後我終於敢打破砂鍋問到底:「你們穆斯林為什麼不吃豬肉呢?」

他們起先有幾分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的尷尬,在我好奇追問下,終於異口同聲說道:「因為豬肉有怪味道。」

我不禁奇怪起來:「你們明明沒吃過豬肉,也沒看過豬走路,怎麼知道有怪味道?」

他們面面相覷,當然爾地做了個鬼臉:「豬什麼都亂吃,甚至愛吃大便。」

「那現代化養豬廠的豬只吃玉米大豆飼料,每天沖澡,這樣就可以嗎?」

「不行,因為豬是天生很髒的動物。」

那個時候我們青澀稚嫩,二十上下的大學生都很純淨天真,十分友愛,不帶一絲惡意。

但那個「你怎麼敢吃豬肉呢?」的語氣神情,有點像我上次對兩三歲的小外甥發怒:「你怎麼敢撿地上的糖果吃呢?」

身為從小吃豬肉長大的台灣人,我難免還是覺得有點情感受傷。

天知道東坡肉、筍炒肉、無錫排骨、金華火腿是多麼有文學韻味。

困苦日子裡的豬油拌飯,多麼讓老一輩台灣人懷念。

不論生日壽辰或去霉氣,我們都要來一碗豬腳麵線來祝賀或壓驚。

而這些承載厚重情感的美食對他們來說,竟然都是髒東西?

(待續  喜歡本文請多按讚分享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