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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古老的鹽


在西班牙南部的安達魯西亞省旅行時,突然接到一通從事考古工作的朋友F來電:「有古墓出土,我得寫份報告,今天先順路過去打聲招呼。想不想跟呀?坐我的車。」

我對考古工作的想像,一直停留在印地安納瓊斯和尼羅河女兒的階段,F手搭著方向盤,對我的興奮嗤之以鼻:「我們的工作,就是頂著太陽挖泥土,然後寫報告,整天在古人的垃圾堆和墳場打轉。你電影看太多了啦。」

在台灣一百年以上就叫做古蹟,在歐洲,隨便沒有五百年,根本不夠資格說「老」。

安達魯西亞更是以多元文化自豪,公元前腓尼基人就在這裡建立貿易據點,之後換了羅馬人當家,帶來的拉丁文演變成今日的西班牙語,接下來,來自北非的伊斯蘭教徒建立大大小小的王國,最後被天主教徒攻克,驅除韃虜,南方大一統於來自北方的基督和王權下。

盛夏豔陽下的土地,一片焦黃,我們驅車前往距離格拉那達三四十公里之外的小鎮,人口只有一千多人,小鎮中間的教堂白牆,反射毒辣的陽光,高高鐘樓傳來悠揚鐘聲。

四十幾度的高溫,曬得我頭昏眼花,停了車,速速躲進教堂附近的酒吧裡,喝杯冰啤酒,順便問問路。

這棟石頭老宅向陽的外牆燙手的可以煎牛排,一走進去卻陰涼的像地窖,厚實的石牆是最好的空調,冬暖夏涼。

我想去洗手間洗把臉,補補防曬乳,F跟我指了一個方向,但是他臉上若有似無掛著惡作劇的笑,每當他想捉弄無知的外國人時,總是有這號表情。

我誤打誤撞推進一扇門,房裡光線幽暗,摸索著往前走,迎面差點撞上一個平放的長箱子。

我下意識就覺得那箱子像具棺材。

等眼睛習慣了黑暗,終於看清楚後,我揉揉眼睛:「媽呀!」

簡直尖叫起來:「這是什麼死人骨頭!為什麼房間裡有一具屍體!?」

聽到我的哀嚎,好心的老闆娘趕過來安撫我,開了燈,忍不住笑:「喔!這是我們村裡的聖徒,起碼有好幾百年了。因為這裡的土地鹽份很高,屍體不易腐化,就變成木乃伊啦,呵呵呵。」

木乃伊還穿著天主教僧侶的長袍,戴著禮冠,乾燥的皮膚薄的像發黃的羊皮紙,閉著眼,眼睫毛都掉光了。

「那為什麼會放在屋裡呢?」

「因為木乃伊是這座房地產的一部分,寫在地契上面的,所以不能隨便亂放呀,呵呵。」

「不能只買房子,不買乾屍嗎?」

「不行喔,不拆開賣喔。而且這不是乾屍,這是我們的聖徒。你跟他祈禱,會有好運的,親愛的。」

我稍稍鎮定了些,心想:「真是奇風異俗。難道不怕卡到陰嗎?若在台灣的話,非請法師來驅邪不可。」

F邊吃鹽醃風乾的伊比利豬火腿小菜,灌了一口冰啤酒,悠哉悠哉跟我說:「這一帶雖然雞不拉屎,鳥不生蛋,但因為有天然滷水從地表滲出,地處內陸,卻可以製鹽,所以歷史非常悠久囉。」

「因為產鹽,所以長年有人居住嗎?」我問。

「不只居住,古代還設不少官僚機構呢。畢竟鹽不管在哪裡,都要受管制。鹽稅在很多時候,都是國家財政的重要一環。」F畢竟是吃這行飯的,講起古來誰都聽得津津有味。

F隨便舉例:「薪水(salary)這個字,就是來自於鹽(sal),古羅馬時期用鹽當軍餉,可當貨幣流通,所以士兵(soldier)的字根,也是來自於鹽,驍勇善戰的士兵,會被長官稱讚『這個人值得他的身價鹽』的!」

「柴米油鹽醬醋茶,不管是什麼山珍海味,缺了鹽來調味,一口也難以下嚥。再說,缺乏攝取鹽分,人一定會生病的。」我舉一反三起來。

不管信天主教還是伊斯蘭教,羅馬人還是腓尼基人,操著不同語言的舌頭,讚美著不同神靈的嘴巴,全都需要吃鹽。因此,悠悠兩千多年的光陰,古老的鹽,吸引了各路人馬到這個小鎮。

世世代代用鹽來醃生肉、做泡菜,藉著這種神奇的礦物儲藏食物,降低對季節的依賴,就算隆冬嚴寒,沒有菜蔬鮮肉,餐桌上照樣不寂寞。

西班牙最有名的火腿,就是鹽和時光纏綿下的結晶。

鹽讓長途旅行成了可能,沒有了鹽,路上的糧食無法保存,任誰也無法走遠。到後來,鹽本身也變成了旅行的目的,行色匆匆的商旅,載運著絲綢,載運著金銀,載運著珍貴的鹽。

絲綢金銀雖好,鹽才是生命。莎士比亞的李爾王King Lear》中,小女兒對父王比喻親子之愛,就像「鹽之於生肉」一樣。

尋常百姓家中,鹽替盤中飧、桌上餚增味,味蕾唇舌間,鹽卻無影無蹤。而對帝王將相來說,鹽左右了城市興衰,經濟枯榮,戰爭勝負,鏗鏘犀利,擲地有聲

人來人往的「鹽路」成了黃金大道,流傳著悄聲絮語,密謀著暗箭殺機,黑影中的刀槍,白日下的政令,官員監督鹽的製作、販賣、定價,掌握民生,就掌握了天下。

更別提除了食用之外,鹽的用途還涵蓋了化工、紡織、造紙、染料、治金、陶瓷、肥皂、玻璃、醫藥、農漁業等等。

在老闆娘的指引下,不一會兒,我們終於到了探勘的現場。

屋主J挖游泳池的時候,發現了伊斯蘭教徒的古墓,個個頭朝向麥加而長眠,周遭有很多阿拉伯文銘文的器皿陪葬。

F先拍了些照片,作最初步的紀錄。J愁眉苦臉:「這下不知要耽擱多少時間,才能遷葬。工程款得多花不少呀!」

F說:「遷葬的事我們必須先和伊斯蘭宗教人士商量過。據我初步判斷,這是十二三世紀的古墓,您身為地主,有義務維持古墓的完整。尤其如果發現任何珍貴陪葬品的話,據為己有,是違法的喔。」

J苦笑了一下,還是很熱心帶著我們在村落附近繞繞,看看製鹽場,一塊塊的鹽田上,粗鹽結晶像白雪一樣成堆。空氣乾燥,陽光明亮,不見人影,只聽到抽水機運轉的聲音,慢慢抽乾鹽田。

J說:「在我祖父的那個年代,整個村子都在鹽場工作,現在有機器製鹽,用不著人工啦。」

黃昏以後,J領著我們在羅馬時代殘留下來的浴池裡,脫下鞋子泡腳。

我望著附近的羅馬拱橋,不禁奇怪起來:「有哪個游泳池比這個千年以上的活古蹟還要酷呢?何必自己挖呢?」

我接著問F:「聽說那個聖徒可以許願,你許了什麼願嗎?」

F把腳擦乾,站了起來:「我希望可以在這裡發現腓尼基人的遺址,畢竟他們是精明的商人,不會忘記在內陸,鹽的利潤有多好的!」

我問:「那這樣這個小村子的歷史可以推到幾年前呢?」

F想也不想,隨口答道:「最起碼兩千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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